海大先生皺眉問道:
“你和你的兒子不是已經逃出來了么?”
老者怔了怔,似乎恍然大悟,一雙老眼卻又警惕地望向四周,警惕著任何一位走近之人,好半晌才極其小心地翹起一根小指,微微指了指頭頂上方,用更加微細的聲音道:
“天上……在天上就能看到了!”
老者低下頭,輕輕撫摸著懷中那張說不出是痛苦還是安詳的蒼白面孔,卻又大聲哭道:
“逃出來了么?我們真的逃出來了么?!不!并沒有!如果真的逃出來了,那我親愛的兒子又怎會溺死在水里?!海上陸上那么多人,怎會沒有一個幫我救他上來?!我逃出了自己建造的迷宮,卻又回到更加龐大!更加廣闊的迷宮中了!”
老者顫抖著抱起尸身,跌跌撞撞向海邊走去,卻猛然間回過頭來,盯著三人中間的他,一字一句說道:
“年輕的大人啊……這座克里特島,就是一座更大的迷宮!”
蔚藍膠質連作一體,倏然飛上天際,這座至少也有上百平方公里的島嶼迅速露出全貌,不知飛到多高之處,他們終于看到王宮中央,一座早已小如細指的高大建筑頂端露出一道狹小如同井口的異樣“門戶”!
這道“門戶”似乎只存在于高空之上,懸浮在那座建筑上方,與建筑頂端望空開啟的天窗完全重合,深幽的內里隱藏在黑暗之中,完全無法看透!而在同樣深幽的王宮之中,卻依稀見到一名士兵正在努力操作一座大型械具!
那似乎就是先前走進王宮的衛士,那械具似乎只是極為簡陋的滑輪吊臂,那名衛士正在逐一解開鐵鏈,又用更加粗壯的繩索吊起那些孩童,逐一扔進建筑頂端的天窗里!
衛士機械而又熟練地完成著工作,對孩童們的哭泣充耳不聞,隨即又由石砌大門原路離開,然后整座王宮重新歸于靜謐!
“看來那里便是入口了,我們進去。”
蔚藍膠質帶著他們緩緩接近,那道井口般的門戶逐漸清晰,極深之底似乎正有一點火光透出,只能照亮米粒大小的黑暗,而當他們完全沒入井口,眼前景象卻驀然一變,他們竟已來到王宮之內!
那座高大建筑,那座大型械具竟已不見蹤影!整座王宮竟只剩下石砌大門和一圈封閉高墻!明媚的陽光照耀在綠草如洇的地面上,只見兩名目不斜視的侍從身前,一頭身材魁梧、牛首人身的怪物坐在一張巨大餐桌旁邊,正在伏案大嚼!
它的唇齒間漾著鮮紅的血漿,赫然竟見一位女孩被碩大的兩只蹄足按在桌上,幼小的身軀已消失了大半!
剩余那一十三名孩童依舊捆縛著雙手,眼前彩帶卻已解開!他們竟像食物一般軟倒在十三張一米方圓的銀盤上面,團團擱放在餐桌上,他們方才應是眼睜睜地看著這位同伴發出慘叫!喪失性命!此時竟連哭喊的力氣都已失去!
牛頭怪物似乎根本沒有看到他們三人,還在專心致志地大口咀嚼,就在此時,年紀最大的那名男孩居然早已弄斷了彩帶,猛然拔出一柄藏在腿間的匕首,竟像奔雷一般狠狠刺了過去!
“受死吧,你這吃人無數的怪物!!!”
倏然間,眼前景象竟又是一變!
他們三人竟像又回到那座風光秀美的島城之中,先前所見的所有祥和竟然紛紛出現在早已消失的“高墻”之上!
所有的喧聲竟也無縫傳來!這片綠地廣場仿佛已是嵌入到他們所站之地,迎面走來的島民們仿佛根本看不見這里,卻在轉眼中就已越過此間,遠遠出現在他們背后,情形甚是詭異!
四下看去,這些熙熙攘攘的人們竟像是被一座龐大而又細密的無形之物隔絕開來!他們貌似有所交集,卻又像被割裂一般在這島城之中原地打轉,好似早已陷入一座無形迷宮之中!從出生到死亡,自始至終都無法離開!
這聲略帶稚音的吼叫震蕩四野!兩旁店鋪門前懸掛的風鈴都隨之輕脆鳴動!就連棧橋旁的水手漁夫們都應聽得清楚!卻沒有一人循聲望來!他們依舊掛著如常的微笑或是嗔怒,繼續在迷宮中徘徊著!
女孩最后一點殘軀被牛頭怪物扔進嘴里,竟還無比享受地舔了舔手上血漬,這才舉起面前銀盤,格擋住匕首突刺,悶聲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