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反問很輕,卻像重錘敲在唐清淺的心上。他沒有否認監聽的事實,卻從根本上質疑了“手段”這個詞所蘊含的動機不純。
“難道不是嗎”?唐清淺的聲音拔高了一度,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讓我聽著她...聽著她那樣...夏禹,你想過我的感受嗎?!你覺得那很好受嗎”?
被刻意壓制的情緒終于找到了突破口,不再是冰冷的諷刺,而是帶著痛苦的質問。她想起了電話里母親那句卑微的“算唐姨拜托你”,想起了自己脫口而出的那聲“媽”...這些被迫直面、毫無緩沖的沖擊,讓她此刻想起來依然心如刀絞。
“不好受”。夏禹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他的聲音低沉下來,“我知道那很難受。清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對你意味著什么。”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牢牢鎖住唐清淺開始泛起一絲不易察覺水光的眼睛,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和坦誠:
“但我更清楚,任何轉述,都可能是另一種形式的扭曲和欺騙。無論是我出于‘保護’你而隱瞞部分真相,還是唐姨出于‘達成目的’而粉飾言語,最終抵達你耳中的,都不是百分之百的真實。
你想知道她的態度,你想知道她的掙扎,甚至你想知道她那份笨拙的、讓你覺得可笑的懇求背后有沒有虛偽...只有你自己聽到,你才能做出最接近你本心的判斷”。
“苦肉計”?夏禹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帶著一絲疲憊,“如果讓你直面痛苦是苦肉計,那這苦肉,傷的是誰的心”?
唐清淺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男人,他眉宇間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眼神疲憊化不開,里面卻是坦誠和一種近乎固執的守護。他那句“傷的是誰的心”在她心里橫沖直撞,撞的她心里發軟。
他...不是不在乎她的痛苦。恰恰相反,他正是因為太在乎她最終是否擁有真正的選擇權,才選擇了這種最直接也最殘酷的方式。他要的是她的“清醒”,而非被“蒙蔽”下的“被安排”。
巨大的沖擊讓她一時失語,洶涌的情緒堵在喉嚨口,酸澀難當。她猛地別過臉去,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著,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么。
柳熙然端著兩杯熱騰騰的茶,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她將一杯輕輕放在夏禹面前的茶幾上,另一杯則放到了唐清淺手邊那個被她丟開的抱枕旁。
“清淺...喝點熱的吧”?柳熙然的聲音又輕又軟,帶著小心翼翼的安撫,眼睛擔憂地看著唐清淺繃緊的側臉線條。她沒有試圖講道理,只是用最樸素的關心,試圖溫暖此刻冰冷僵持的氣氛。
唐清淺沒有動,也沒有回頭。
柳熙然有些無措地看向夏禹。夏禹對她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不用多說。
他端起自己那杯熱茶,溫熱的杯壁驅散著手心的寒意。他小口啜飲著,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著。他知道,唐清淺需要時間消化。
客廳里只剩下暖氣低沉的運行聲和三人細微的呼吸聲。時間仿佛被拉得很長。
過了好一會兒,唐清淺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回頭。她并沒有看夏禹,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疊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上。燈光在她濃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白色的山茶花...”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輕得幾乎像嘆息,“...你記得提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