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張華總是伴著這第一縷微光早早起身,開啟忙碌而充實的一天。
可今日,他坐在床邊,雙眼直直地望向窗外那片正漸漸被點亮的天空,眉頭卻緊緊皺起,心中仿若被一塊沉重的巨石壓著,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在心底肆意蔓延。
這種不安,從得知小舅媽春秀離世的那一刻起,便如影隨形。
猶豫在張華心間翻涌了好一陣,最終,他還是緩緩伸出手,拿起放在枕邊的手機。
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滑動,撥通了張蘭的電話。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聽筒里傳來娘那熟悉卻又帶著無盡悲傷與沉重的聲音,張華的心猛地一揪。
他深知,對于娘而言,春秀不僅僅是弟媳,更是在這世間為數不多、能給予她溫暖與慰藉的親人。
如今春秀的驟然離去,恰似一把利刃,狠狠刺痛了娘的心,也讓張華滿心都是心疼。
“娘,您別太傷心了,身體要緊。”張華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又堅定:“小舅媽下葬是哪天?我一定得趕回去,送她最后一程。”
張蘭在電話那頭聽聞,語氣瞬間變得急切而堅決:“你可千萬別回來。
你工作那么忙,每天都有一大攤子事要處理,腳不沾地的,哪能為了這事耽誤工作呢。平河市這邊你就別操心了。”
這時,電話被小舅劉會軍接了過去,他說道:“張華啊,聽小舅的,別往回趕了。
倩倩媽可幫了大忙,葬禮的方方面面都是她在張羅。
平河市好幾個部門的人也都來家里慰問過了。
你舅媽的遺體已經送回老家村子了,我們也都回來了。
按倩倩媽的想法,就依照南陸省民間的規矩,在家停靈三天,三天后出殯下葬。
現在全村人都在幫忙忙活,亂糟糟的,你如今身份不同以往,就別趕過來了。”
張華聽完,眉頭擰得更緊,不假思索地反駁:“小舅,我再是什么身份,小舅媽的最后一程我必須到場。
你們別勸了,跟王滿倉說一聲,讓他提前一天回來,接我過去。”
說完,他果斷地掛斷了電話。
掛斷電話后,張華呆坐在原地,久久無法平靜。
他望著窗外那逐漸明亮起來的世界,卻覺得一切都變得如此陌生而殘酷。
生命竟如此脆弱,如風中殘燭,說滅就滅,這讓他深深感受到自己的無助與無奈。
剎那間,那些自小經歷的過往,如同電影般在他腦海中一幕接著一幕地閃現。
他看到了母親張梅那滿頭與年齡極不相稱的白發,每一根白發都仿佛訴說著生活的艱辛與滄桑;
又看到了記憶中父親代權,從火車站卸完車后回來時,那臟兮兮的手中,用一根繩子吊著一根焦黃的油條。
那是父親在疲憊勞作后,還想著給年幼的他帶回來的珍貴美味。
想著想著,張華的眼睛瞬間模糊了,淚水不受控制地悄然滑落。
這么多年來,無論面對怎樣的艱難險阻,他都始終剛勇無畏,可唯有對親人的回憶與眷戀,如同深深扎根在心底的刺,是他永遠割舍不下的痛。
就在這時,高倩不知何時輕輕坐了起來,她無聲地將身子貼到張華身邊,溫柔地伸出手臂,輕輕摟住張華的肩膀,隨后把臉靠在他的肩頭,另一只手抽出紙巾,小心翼翼地幫他擦拭著臉上的淚水。
這已經是高倩第三次見到張華落淚了。
第一次,是在雙河的那個雪天春節,高倩做了幾個菜,和張華一起吃。
那時,張華第一次在高倩身邊感受到家的溫暖,想起父母,不禁落淚。
第二次,是清明節去竹林縣公墓園為公公婆婆掃墓,張華在墓前泣不成聲。
而如今,這是第三次。
每一次張華落淚,都源于親人。
可以說,張華無論工作多累,受多少委屈,都能咬牙堅持,可在他心中,最珍視、最在乎的,始終是那濃濃的親情和自己的家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