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太后想了想答道:“今年初春景國皇帝以舉國之力南下,我朝稍有不慎便會山河傾覆。”
“不,在臣看來是二十年前河洛失陷之時。”
厲天潤搖了搖頭,緩緩道:“今年景軍固然來勢洶洶,其實景帝心里清楚,他不可能一戰定天下,因為我朝君臣一心眾志成城,即便丟掉定州和靖州,我軍必能守住平陽城和淮州全境。景帝只是想壓制我朝向上之勢,從而穩住景國在江北的統治。一個團結又堅韌的大齊,一個有著江南十三州全力支持的大齊,不可能被景軍滅亡,哪怕沒有陸沉和那些新式火器,我朝也能堅守至少三十年。”
寧太后聽得連連點頭。
厲天潤繼續說道:“二十年前則不同,成宗皇帝和幾位親王死于宮中大火,朝廷癱瘓,官府惶惶,匪禍橫生,蒼生離亂,那是大齊最脆弱的時候。景帝和慶聿恭這輩子第一個重大失誤,便是想著先內后外,他們覺得反正已經占據江北那么多疆域,不如休養生息徐徐圖之。這一歇就是二十年,浪費了那批景軍最巔峰的狀態,給了我朝最寶貴的舔舐傷口的時間。”
說到最后,他已經顯得十分疲憊。
厲良玉心中不安,卻不敢開口相勸。
許佐沉吟道:“國公之意,打蛇不死必受其害?”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厲天潤輕嘆一聲,繼而道:“景國與我大齊不同。他們立國至今不到四十年,前后僅兩任帝王,再往前乃蠻夷部族,并不存在君君臣臣的固有觀念。如今景帝殞命沙場,可以預見景國會生內亂,短則一年半載,長則三五年,最后肯定會有人脫穎而出,成為景廉一族新的主宰。這段時間對方最虛弱,我軍不會遭遇太強的抵抗,所以陸沉才會決定一鼓作氣。”
“等到景國內部穩定下來,當權者為了進一步贏得人心,他唯一的選擇就是針對我朝。陛下,當年楊光遠楊大帥天縱奇才,面對景軍依然只能采取守勢,為何?不是他養寇自重亦或能力不濟,而是越往北越適合景軍騎兵縱橫馳騁,我朝大多步卒,兩條腿如何跑得過敵人四條腿?所以在河洛以南,我軍能夠利用地形抵消景軍的機動優勢,而在河洛以北,景軍天然占據戰爭的主動權。”
“一如我先前所言,當年景帝犯下一個致命的錯誤,給了我朝重整旗鼓的機會,如今我們怎能重蹈覆轍呢?”
厲天潤說完之后轉頭看向厲良玉,后者連忙將準備好的參茶遞上。
注意到這個細節,寧太后心生不忍,卻也知道這不是多愁善感的時候,終究沒有多言。
薛南亭細細思忖片刻,開口說道:“國公此乃金玉良言,不過如今淮安郡王手握新式火器,一戰覆滅景軍玄甲龍騎,理當能徹底扭轉齊景軍力的差距,足以抹平敵軍騎兵在北方平原上的優勢。”
“薛相,戰爭從來不會這么簡單。”
厲天潤語調平和,耐心地說道:“一者,火器之利在于出其不意。雷澤平原一戰,陸沉籌謀良久,先是任由幾路景軍困住我軍各處守軍,營造出被迫迎戰的局勢,然后在戰場上通過各種引誘,才讓景帝決心畢其功于一役,輕重騎兵同時發起進攻,給了我軍火器營以逸待勞的機會。以后景軍必然會注意這一點,不會硬著頭皮往我軍的火器上撞。”
眾人若有所思。
厲天潤繼續說道:“二者,如果將時間拖長,任由景軍盤踞江北大地,難道對方就不知道利用火器之威?古往今來,輕敵乃敗亡之因,景廉人如今已經熟練掌握攻城之法,焉知他們不會以火器對火器?薛相,許相,下面的官員可以被勝利蒙蔽雙眼,二位乃當朝宰執,切不可飄飄然如臨云端,重蹈前人覆轍啊!”
薛南亭和許佐悚然一驚,不約而同地面露愧色。
(本章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