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緩緩道:“洛姑娘以及她爹自然是一片好心,我也必須承情,只不過李宗本去世、李適之被斬首,我最大的威脅已經消失。朝中文武雖然沒有橫生事端,但如果讓他們知道沙州各部對我如此看重,難保一些人不會胡思亂想。”
林溪微微蹙眉道:“洛姑娘千里迢迢而來,你總不能傷了她的心。”
“我當然不會這樣做。”
陸沉笑了笑,眼中多了幾分釋然:“讓他們腹誹去吧,往后這種事肯定不會少。”
林溪和厲冰雪對視一眼,兩人隱約察覺到,丈夫的心態似乎在發生細微的變化。
這樣的變化是好是壞?
她們無法斷定,目前只能確認一件事,經歷過那么多曲折坎坷,陸沉不會再有一絲一毫的天真和不切實際的幻想。
……
當時間來到九月中旬,京城逐漸恢復往昔的寧靜。
太學之內,陽光明媚,學舍里都是勤懇讀書的年輕士子,尤其是那些可以參加明年春闈的學生,無不抓緊利用最后的小半年磨練技藝。也有一些人游走于權貴府邸,慷慨于文會之上,力爭在參加春闈之前名揚京城。
鴻臚寺少卿錢遂之子錢讓腳步匆匆地走過林蔭小道,來到太學東北角上,終于看見那個站在涼亭內的身影。
他走到近前放慢腳步,笑道:“少陽兄,你可真是讓我好找。”
姜晦轉過頭,望著與他交情極深的好友,問道:“德高有事找我?”
錢讓在闌干邊坐下,揉了揉自己的大腿,嘆道:“這會同窗們各忙各的,有人整天抱著文卷求訪高官大儒,據說禮部尚書楚大人的府邸外隨時都能看見年輕士子,也有人埋首故紙堆中,從天亮坐到天黑,連飯都顧不上吃。唯有少陽兄閑情雅趣,在這里觀賞秋日景色,愚弟不免好奇。”
姜晦淡淡一笑,平靜地說道:“只是偶爾放松一下,德高何必取笑。”
“我怎會取笑少陽兄?”
錢讓搖搖頭,隨即意味深長地說道:“其實我大略知道少陽兄為何沉吟。”
姜晦略顯不解地看著他。
錢讓左右看看,周遭并無旁人,于是壓低聲音說道:“少陽兄,三天前沙州使團抵京,家父代表朝廷接待他們,你可知道沙州使團為何而來?”
姜晦搖頭道:“不知。”
錢讓的神情略顯古怪,繼續說道:“沙州之主洛耀宗向朝廷提出聯姻的請求,指明要將他的女兒許配給淮安郡王!”
姜晦神色如常,問道:“后續進展如何?”
錢讓笑了笑,語氣中帶了兩分冷意:“還能如何?據說太后召見文武重臣,一番商議過后,最終同意沙州人的請求,允許淮安郡王迎娶洛耀宗之女為次妃。不過百日國喪還未結束,婚事必須延后,沙州使團立刻返回,應該是回去準備嫁妝了,過些時日直接從沙州前往靖州,再北上定州完婚。”
姜晦瞬間明白他的心思,輕嘆一聲道:“德高,你我這段時間爭論數次,既然無法說服對方,那便應該丟下此議,何必糾結于心?”
錢讓微微一怔,隨即站起身來,望著這位相交多年的摯友,認真地說道:“少陽兄,難道此時此刻,你還認為淮安郡王忠心不二?”
姜晦迎著他的注視,正色道:“是。”
錢讓微露失望,深吸一口氣道:“先賢曾言,君子小人,貌同心異。君子掩人之惡,揚人之善,臨難無茍免,殺身以成仁。小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唯利之所在,危人以自安。少陽兄以為然否?”
姜晦答道:“君子或有不仁者焉,未見小人而仁者。君子不能無小惡,惡不積,無妨于正道;小人或時有小善,善不積,不足以立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