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捎著暖意,也捎來了來自南方的旨意,猶如無形的漣漪,盪過了臨潢府新抽芽的柳梢,滲進了契丹人緊閉的門扉。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靜。
耶律奚底戰死,太子被擒,天塌了,活下來的人,心口都堵著一塊冰,他們縮在屋子里,聽著外面宋軍巡邏隊整齊卻陌生的腳步聲,等待著預料中的清算和屠刀。
老人們默默擦拭著祖傳的彎刀,女人緊緊摟著孩子,眼神空洞。
對於此前宋軍善待契丹百姓的消息,他們也略有耳聞,可誰知道是不是為了讓他們軍民離心而設下的計謀,再說了,他們從未親眼見到,是知道那些善待百姓的消息是不是宋軍故意放出來,好讓他們放鬆警惕的。
宋人可有一句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們哪里有這般好心,將契丹人同宋人一般看待
然后,那旨意就通過新來的宋人官吏,通過敲著鑼的差役,通過那些識文斷字、心思活絡的百姓之口,一點點散播開來。
“不殺降”
“還開倉放糧”
“免...免一年的稅”
“厚葬了咱們陛下”
消息一個比一個讓人難以置信,聚在墻根下曬太陽的老人停止了沉默,渾濁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別的神采,是疑惑,也是細微如星火般的希冀。
抱著陶罐去河邊打水的女人們交頭接耳,聲音壓得低低的,語氣里充滿了不確定,“真的嗎南人皇帝有這么好心”
最大的震撼,來自於那道“春闈”的旨意。
“聽說了嗎開封的皇帝開了恩科,說咱們的人,也能去考!”
“考什么做南人的官”
“這...這豈不是背叛了祖宗,背叛了陛下!”
茶館里,幾個穿著舊襦袍的契丹老人激動得鬍子直抖,聲音發顫著哭道:“豈有此理!我契丹男兒,豈能折腰事仇陛下在天之靈豈能安息”
但角落里,有年輕人心不在焉得摩挲著粗陶碗沿,眼神飄向了窗外,他祖父曾是遼國的進士,家里藏著不少漢家典籍,他自幼習讀,也曾夢想過有朝一日金榜題名,光耀門楣。
可如今,門楣已傾,夢想變成了燙手的炭火。
他的心被撕扯著,一邊是陛下自刎殉國的悲壯身影,是族人沉默而壓抑的注視,那目光仿佛在說,你要去做宋人的狗嗎
另一邊,卻是那道旨意里透出的、無法抗拒的誘惑。
那是一條路,一條或許能讓他和身后凋零的家族活下去,甚至...還能有尊嚴地活下去的路。
通曉漢文的他比誰都明白,“進士”兩個字在中原意味著什么,那不僅僅是官職,更是一種身份的認可。
深夜,油燈如豆。
年輕人偷偷打開那只鎖著的舊木箱,里面是祖父和父親留下的《論語》、《春秋》、《漢書》,書頁泛黃,卻墨香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