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穎又想,這是個展示自己威風的大好機會,正好耀武揚威一番。于是又下令給鄴城中留守的臣僚,令他們都叫到殿中來做見證,其中甚至還包括在鄴城守孝的東安王司馬繇。
只不過他的耀武揚威,對于劉琨一行人而言,就是一種刻意的恐嚇與刁難。等劉琨進入文昌殿時,前后為二十名甲士所包圍,行走在道路之上,亦可見數百名金甲侍衛拔刀持槊屹立,他們臉上殺氣騰騰,狼群環伺般兇狠盯視,似乎只要有人一聲令下,一個呼吸間,他們就會跨步上前,將劉琨等人砍成肉泥。
此情此景,實令人心生恐懼,有不敢仰視之感。
但劉琨早有這種準備,他身處刀叢槍林之間,面色如常,抵達眾人面前,僅是拱手彎腰施禮,繼而大聲道:“下官劉琨,奉天子之命,向殿下問好。”
可司馬穎卻沒有任何反應,成了心想在他面前擺譜,還是身旁的孟玖咳嗽了一聲后,徐徐道:“劉卿所來為何是奉朝廷之命,前來議和的嗎”
劉琨聞言,心中不禁有幾分好笑,但面上還是云淡風輕,平靜回復道:“大將軍,我此次前來,是議和,也不是議和。”
“哦”聽到這句話,司馬穎就知道情況有些不對勁了,他沒有城府,很快就坐起身來,盯著他問道:“這是什么意思”
劉琨說:“我王和我說,我王和大將軍畢竟是親兄弟,而我王是兄長,理應大度一些,不能讓兄弟間太過難堪。”
“您也知道,本來他正在籌劃與西軍的戰事,而西軍中能征善戰者眾多,實非易與之輩,稍有不慎,便會滿盤皆輸。可您這時橫插一腳,欲與我王相爭,實在是令我王進退兩難。”
“若我王與大將軍開戰,無論輸贏,必然是兩敗俱傷,到那時,何人能制得了西軍若我王不與大將軍開戰,腹背受敵之下,也無法專心應對西軍。到那時,我軍先敗,大將軍再敗,最終又白白便宜了河間王,這是何苦呢”
“所以我王和我再三囑咐,欲與大將軍談和。至少短時間內,勿要兵戎相見。等到我王和河間王分個勝負后,您再派兵南下,怎么也能多上幾分勝算啊!”
劉琨每說一句,司馬穎的面色便黑上一分,說到最后,司馬穎已經氣得雙手握拳,青筋暴跳:世上竟還有這種求和
劉琨并沒有按照劉羨的策略請戰,而是反過來激將。方才他說的每一句話,表面上看,似乎都是在為司馬穎著想。可是仔細深究,不難發現,他字里行間全是西軍,似乎是從骨子里看不起司馬穎,好像陸機率領的二十萬北軍,不過是肩頸上的一粒塵埃似的,還及不上西軍的一根頭發。
司馬穎本來已經做好了準備,無論劉琨是求和,還是求戰,只要對方有求于自己,就要好好地羞辱劉琨一番,然后把他亂棍打出,狠狠出一口惡氣。可聽完劉琨這一番言論后,他已是氣得什么話都說不出了,可又抓不住理由去懲罰劉琨,心中那股憤懣,直欲讓他發狂。
幾個呼吸后,成都王面無表情地站起身,他瞥了劉琨一眼,而后緩緩步入后殿。將其余人屏退左右后,他胸中的憤怒終于不用忍耐,緊接著,司馬穎在殿內狂砸一氣,什么酒盞、屏風、香爐、燈樹,短短幾個呼吸間,就砸壞了不知凡幾,其動靜之大,前殿的眾人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又過了一會兒,有宮女出殿,請盧志進去議事,說是成都王有要事要與他商議。劉琨聞言,心弦頓時繃緊,他緊緊盯著盧志的背影,同時也明白,自己此行的成功與否,就落在這個人身上了。
而盧志似乎早有預料,面色平靜地踏入后殿內,一時舉殿俱靜。在場眾人屏氣凝神,都側著耳朵,想竭力聆聽殿后的談話。但很可惜,他們只能聽見殿外呼嘯的風聲。
終于,結果出來了。盧志手托一封黃帛,緩緩步出殿外,他掃視了一眼左右后,最終將目光定在劉琨身上,一字一頓地道:“毋須多言,我王欲與驃騎一決勝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