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宮女又吃了一驚,連忙閉上嘴,揮動著手中的掃把,佯作專心地清掃起來。
對于宮女來說,這只是她們偷懶時的一種談資,但對于羊獻容來說,這種心煩意亂卻是無可回避的。
自從結束了與劉羨的那次談話后,皇后終于有些明白自己的處境了:
其實每個人都是時代的傀儡,她自己是如此,其余人也是如此。雖然每個人有各自不同的命運,但卻從來不存在什么完美的命運。所得總是有所失,所樂總是有所苦。她自己幻想的那種應有盡有的幸福,從來都是不存在的……
因此,她既然生在羊氏,得到了常人所不能想象的關愛,其實就已注定了現在這種荒誕的處境。這是她身為士族女兒的責任,即使從來沒有人問過她的意見。
直到這時,她才能理解老師送給她的箴言:“人生如枝上朵,盛衰無常,變化不測。阿茶啊,你命中有富貴,卻須看輕富貴,否則將為富貴所累。“
可這種理解并不能讓皇后感到豁達,恰恰相反,如今的羊獻容已陷入一種苦惱里。她再無法像以前那樣滿懷天真,用無知來消磨時光了。
以往她無所事事時,便在宮中讀書消遣,可現在卻讀不進去了。因為此前她太在意人與人之間的幸福和睦,卻忽視了語句間隱藏的不和諧,但不知為何,現在她卻能注意到了。
如光武帝夫婦之伉儷情深,兩人真的毫無怨言嗎
劉秀和陰麗華成婚不過一年,便在河北與郭圣通聯姻,陰麗華得知消息時,心中是否會懷恨呢在和劉秀重逢后,吳漢率漢軍縱兵劫掠南陽,逼反了戰亂時曾保護陰麗華的恩人鄧奉,事后鄧奉慘遭殺害,她又是否會愧疚呢還有建國之后,陰麗華其母其弟名為強盜所殺,卻極可能涉及到政治斗爭中,她是否真如史書上記載的那般,從容平靜呢
其余的美滿故事也大抵如此,這讓皇后越看越感到煩躁,不僅產生了長久的沮喪,又生出些對世事的怨懟:這一切是否是一場神靈的騙局呢人為何不能心想事成呢為何得到就一定要有代價呢為何自己不是萬物的主宰呢
當然,她最怨恨的還是劉羨,在羊獻容心里,那場談話近乎于羞辱:這世上還從未有人如此決絕地拒絕過她,就好像她一文不值一樣。
因此,她不許宮女們再談起這個人。否則,聽到他的名字,羊獻容便會生出一種羞怒,就好似那種大庭廣眾下,衣服被盡數剝光般的羞恥,令她面紅耳赤,坐立不安。
好在近來她接觸了一些佛經。近年來,月氏高僧竺法護一直在白馬寺翻譯佛經,向世人傳授世尊的大智慧。而每翻譯一本經文,秘書監便會抄寫一本副本存檔。皇后左右無事,便拿來閱讀,而佛經中萬物皆空的論述正合她心意,于是她便在宮中立起佛像,嘗試著每日念些《方等泥洹經》、《光贊般若經》,試圖從世尊的諄諄教誨中,忘卻這塵世上的種種煩惱,舍棄這包括親情、愛情在內的七情六欲,然后脫離這輪回苦海,達到無余涅槃。
但不知為何,越是如此做,自孩童開始的往事越是難以忘懷,皇后的內心越是無法寧靜,情感反而愈發熾熱,使她催生出一個念想:想要再見見母親、父親。先撲倒在他們懷里,大哭一場,然后質問他們,他們到底愛不愛自己。
可這個想法大概無法實現了,身為皇后,她只能獨自在深宮之中,成為一個無人問津的傀儡。
而當聽到兩軍即將交戰的消息時,羊獻容的內心是糾結的。她一面希望朝廷能夠獲勝,父親羊玄之能夠平安無恙,一面又痛恨劉羨,恨不得朝廷全軍敗死。但思來想去,對父親的思念還是壓過了一切,于是不知從何時開始,皇后在佛像前的禱詞,便全是對父母的祈福了。
這日她在樓臺上祈禱,一直等到深夜。周遭的夜空已淪為灰黑色,宮女們也多去歇息了,四周靜謐無聲,煙霧朦朧。皇后又念了一遍《菩薩修行經》后,略有疲倦,她想起身,但跪坐得久了,腿腳有些發麻,險些摔倒在地。還好,一旁的柳鶴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殿下,要回太極殿嗎”柳鶴問道。
“我站一會兒,好些了再走吧。”羊獻容輕揉腿部酸麻處,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她之所以這么晚才返回太極殿,原因無它,現在在丈夫身邊,她會愈發感受到自己的可悲,以致于皇后下意識地疏遠了皇帝。對于這一情況,宮中倒也沒什么非議,畢竟這確實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