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沖真是見怪了。”李含收斂神情,抱拳回復道:“遵詔行事,乃是我等臣子的職責,我遵旨便是。”
他隨即出了營,向身后的幾名部將揮手,低語吩咐了幾句,等屬下們四下離開后,又回到營帳內。此時茶湯剛剛燒好,李含卻沒有斟茶的意思,而是給自己倒了一碗,并看向劉羨,意味深長地說道:“只是我有一句剖心置腹的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世容但說無妨。”劉羨笑道。
李含悠悠道:“陸士衡的《五等論》寫得好,帝業至重,天下至曠,曠不可以偏制,重不可以獨任。”
“輔政一事,涉及天下的安危,并不是一件易事,以一個人的力量恐怕難以承擔。齊王殷鑒在前,還希望長沙王不要重蹈覆轍啊!”
言下之意,他既然能夠在輿論上扳倒司馬冏,自然也能扳倒司馬乂。更何況,他還有這三萬騎軍。
聽到這句話,劉羨也不禁莞爾。李含果然還是那個李含,只要心中不順,永遠藏不住自己的鋒芒。在明明已經失去大義的情況下,他竟然還要出言威脅。
劉羨用平靜的語調回答道:“世容的話,確實是至理名言,受教了。”
“不過,還請世容放心,驃騎將軍早已做好打算,他絕不準備獨自輔政,且格外看重河間王殿下的意見。”
“嗯”這倒令李含驚訝了,他問道:“敢問驃騎將軍有哪些打算”
“河間王殿下此前不是有奏表嗎向天子提議,去請成都王入京輔政。驃騎將軍已經派人去請成都王,讓他來主持公道了。”
這一擊正中命門,令李含的臉色難看無比,偏偏又無話可說。
當時他寫出這份奏表,為了表明河間王司馬颙的大義名分,拉起了司馬乂與司馬穎的大旗,在表中聲稱說:西軍的所作所為,都是因為司馬冏德不配位,只有成都王司馬穎才能擔當輔政之位。
但李含也只是這么一寫而已,沒料想到,司馬乂在取勝以后,竟然當真要將勝利果實讓給司馬穎。如此一來,李含威逼的計劃也失敗了。單憑司馬乂一方的力量,確實無法與征西軍司相提并論,可一旦有司馬穎加入,李含的威逼,便是將司馬穎推向自己的反面,這會使得西軍徹底喪失大義旗幟,且給成都王一個兼并齊王舊部的機會。
在如此情況下,李含只得暫且投子認負。
西軍在洛陽城下止步四日,終于等來了司馬穎的使者,此次前來的,正是成都王右長史鄭琰。不同于對李含的嚴加提防,鄭琰一入洛陽,便得到了司馬乂的親自接待,司馬乂將其迎至驃騎將軍府上,繼而細談了兩個時辰之久,所談無它,全是有關以后朝局的大事。
最終司馬乂說服鄭琰,達成了協議:司馬穎決定暫不入洛,承認司馬乂獨自滅齊的大功,也支持由司馬乂來擔任輔政之位。但作為交換條件,自此以后,朝廷要發布的所有詔書,帝國的所有人事變動,都要先呈送鄴城,由司馬穎審閱以后,然后得以實行。
而對于倡義討齊的司馬颙,雙方均不予置評。事成之后,鄭琰來到李含大營,向李含通報了談判結果,并勒令他退軍。
李含本來還抱有一絲僥幸,若成都王與長沙王未能談攏,他還可以渾水摸魚。但現實卻是沉痛的,他有資本挑釁長沙王,卻無力面對洛陽與鄴城的聯盟,他只能理性地接受一無所獲的現狀,黯然退兵關中。
一場大戰就此消弭于無形之中,太安元年也就此平安結束了。
隨著太安二年(303年)的到來,新的一年,會有和平到來嗎
人們多不敢做此想,因為這一年是癸亥年,而在下一年,便是傳說中有浩劫降世的甲子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