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羨掃視四周,但見齊王司馬冏正坐在主席。在他的右側,乃是他最重用的侍中董艾,其身左側,則是總領禁軍的中領軍何勖。葛旟、衛毅、路秀、劉真、韓泰五位他一手提拔的公爵列在身前,而后是祖逖、孫惠、王敦、劉喬、江統、皇甫商等大司馬府官屬。
在此之后,才是朝廷百官的坐席。
在這里,沒有所謂的三獨坐,也不分什么宰相公侯,只有齊王黨和非齊王黨之分。
但真正令劉羨感到觸目驚心的,還是大堂周遭的上百名甲士。他們渾身披甲,頭帶鐵胄,腰間佩刀,手持長槊,堪稱全副武裝。而眼下是冬日,為了取暖,堂內置有十來座火盆,木炭燃燒升起烈火,火蛇朝半空吐出塵埃般的火星,將甲胄上的鐵片與長槊的槊尖盡數染成血紅,極為可怖。尤其是司馬冏身后站立的兩位九尺力士,他們半處在陰影之中,火光將他們的背影拉得老長,在旁人看來好似鬼魅。
如此肅殺森嚴的防御,是大司馬府從未見過的情景。尤其是在司馬冏毫不遮掩的猜忌目光前,劉羨毫不懷疑,若是今夜稍微說錯一句話,這些寒刃就將砍向自己。
此時百官還未到齊,席間一位侍從走過來,對司馬乂說道:“驃騎將軍,您貴為宗王之首,就坐在前列正中吧。”
與其說這是尊重,不如說是直白的刁難。在如今的局面下,讓司馬乂坐在百官席位正中,其實就是像廷尉審訊犯人一般,用整個齊王黨的壓力,使司馬乂的想法無所遁形。劉羨作為長沙王黨羽之首,自然也是相同的待遇,位在司馬乂右側。
其余長沙王黨羽同理,劉暾、劉弘等人入席以后,也都安排在司馬乂左右,飽受司馬冏一黨的審視。雙方涇渭分明,勢同水火。至于剩下的那些,以尚書令王戎、中書監司馬越為首的朝堂公卿,見此緊張氣氛,無不坐視左右,一言不發,盡可能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
兩刻鐘過后,朝堂的所有官僚都已落座,現場的氛圍也已壓抑到極致。
司馬冏終于動了,此前的他,身著戎衣,腰配長劍,如同木偶般貼靠在主席上,面孔上毫無情感。而現在,他好似饑鷹,脖頸帶動著頭顱掃視周遭,目光麻木且冷漠。
他看見朝廷官員在席間坐滿,低著頭噤若寒蟬,似乎對自己極為尊敬,又似乎對自己極為恐懼。這本是司馬冏早先夢寐以求的場景,可當這幕場景真出現在眼前,司馬冏的內心已凍上了一層堅冰,他只能感受到徹骨的寒意。
這位年輕的齊王將目光投向自己的堂兄弟,手指桌上的表文,問道:“士度,你解釋解釋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