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四月中,劉羨結束了為期接近半年的行縣,重返滎陽。
雖說自一開始,劉羨行縣的目的并不單純,一是為了離開洛陽這個政治漩渦,二是為了考察戰場上可能需要注意的地形地勢,三是為了在河東確立基礎的起事布置。相比之下,行縣不過是順手為之,實際上不過是個借口。
但結束河東之行后,劉羨重返河南郡,沿路所見,可以說是觸目驚心。他不過才離開了短短半年,可這段時間內,京畿的官風惡化,可謂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
如各類豪強,在家有市集的情況下,不入租稅,就已稱得上收斂;而去年的秋收,河南各縣征稅,幾乎盡用大尺大斗多征;洛陽禁軍到周邊鄉縣欺男霸女的事件更是屢見不鮮;最叫劉羨難以容忍的是,邙山及成皋周遭,竟然再度出現了匪寇,對過往行人大加劫掠,不只是劫財,還有劫奴劫色之惡劣事跡。
這放在太康與元康年間,本不是什么希奇事。但如今畢竟是新政時間,所謂新硎初試,雷厲風行。劉羨還以為,這些人至少會賣司馬冏幾分面子,有所收斂。但萬萬沒想到,這些人竟然變本加厲了。
究其原因,倒也不難理解。一方面,齊王的新政重點在于朝堂,不及于基層,如今連朝堂上的改革都陷入停頓,那自然基層也瀕臨失控。另一方面,過去一年的京畿大戰,使得地方豪族損失頗多,他們亟需用這種方式來彌補自己的虧損。
但劉羨到底不會容忍這種作風,故而此次返程,他有此所見所聞,便毫無放縱的意思,當即就準備進行一番整頓。
劉羨深知,若不解決體制上的弊病,想要根本上扭轉這種官風,基本是不可能的,只會把自己推向大部分人的反面。但如果殺一儆百,拿一兩個大官開刀,仍有可能起到震懾的效果。故而劉羨首先通知劉琨,讓他去探聽查清這些匪寇的背景。
結果劉琨很快傳信過來,聲稱這些匪盜中確有背景,其中最為活躍的一支,背后竟是西陽王司馬羕。
前文有述,司馬羕是前太宰汝南王司馬亮的幼子。因司馬亮被冤殺的緣故,朝廷對其多有縱容補償,如今不過十八歲,已經被加封至郡王,下轄數萬戶,待遇乃是除武帝諸子外的最高一檔。因此,他的幕僚格外有恃無恐,在京畿橫行霸道,無人敢制。
劉羨走訪了一番,發現人證幾乎遍地都是,于是當即向朝廷通報此事,同時未等回復。他便點出兩千河南郡卒,率眾包圍了司馬羕在偃師的別院。別院的私兵還想抵抗,但在當地百姓的指認下,劉羨破門而入,捉拿了盜賊七十余名,贓物四十余車,解救的奴婢多達數百人。
由于是人贓并獲,事實俱在,哪怕司馬羕是皇親國戚,和司馬乂、司馬冏關系匪淺,想要走關系也來不及了,此時唯有認罪認罰,被免去了朝中的步兵校尉一職。
此事發生以后,劉羨在京畿引起了前所未有的震動。此前他整頓的不過是小魚小蝦,整頓糧價時,也沒有和親王們發生沖突,眾人還道他已經轉性了。結果此時他竟先拿司馬羕立威,還真是建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大事,再聯想到是劉羨破獲的司馬蕤謀反案,士族們頓時回憶起了劉羨過往的赫赫威名,紛紛偃旗息鼓,雌伏做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