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這虛假的希望如同毒藥般麻痹著所有人的神經時,一絲異樣,悄然混雜在咸濕的海風中,鉆入了鼻腔。
“這……這海風的味道……”一名走在隊伍前列、鼻子靈敏的將官猛地頓住腳步,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胃部劇烈抽搐,他捂住嘴,強忍著嘔吐的欲望,“不對勁……太腥了……惡心得……像……”
“腥?龜田君,你被炮震傻了吧?”旁邊一個年輕軍官嗤笑起來,帶著劫后余生的輕佻,“海風不腥,難道還是娘們身上的脂粉香不成?”周圍響起一陣疲憊而神經質的哄笑。海腥味,天經地義。
可是,隨著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松軟的灘涂上,距離那片象征著生路的大海越來越近,那股令人作嘔的“腥味”卻越來越濃烈、越來越粘稠。
這不是他們熟悉的、帶著咸澀和生機的海洋氣息。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腐敗的、帶著濃重鐵銹味的……死亡的氣息!略帶有一絲絲的血腥味!每一個生于海島、長于海邊的東瀛士兵,臉色都開始變得蒼白,心臟在胸腔里不安地擂動。
疑慮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心臟,但求生的欲望壓倒了一切。六十萬殘兵,帶著最后一絲僥幸,踉蹌著涌上了海岸。
然后,時間仿佛凝固了。
眼前,不是預想中排列整齊、等待接應的登陸艇和運輸船隊。
是地獄。
近岸的海水,呈現出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濃稠的暗紅色,如同巨大的血池,在夕陽的余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目光所及,整個海岸線被密密麻麻的尸體完全覆蓋!一眼望不到盡頭!這些尸體穿著與他們截然不同的深藍色軍服——是帝國海軍的制服!
尸體被海浪反復沖刷、拍打,腫脹變形,相互堆疊,塞滿了每一寸灘涂和礁石縫隙。
而在這些浸泡在血水中的尸山之后,是更令人魂飛魄散的景象:
海面上,漂浮著無數巨大而猙獰的鋼鐵殘骸!
斷裂扭曲的炮管指向天空,如同垂死巨獸的骨骼;撕裂的厚重船體裝甲翻卷著丑陋的破口;燃燒后焦黑的艦島歪斜地半沉半浮……一面被血水浸透、幾乎難以辨認的膏藥旗殘片,上面依稀可見“大和”的字樣,正隨著波浪無力地起伏;一頂鑲著金穗的海軍將官帽,孤零零地卡在漂浮的木板間。
更遠處,一塊巨大得令人窒息的、印著“赤城”標記的飛行甲板殘骸,如同海上漂浮的墓碑……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六十萬人。
只有海浪單調地拍打著尸體和殘骸的嘩啦聲,一下,又一下,敲打著每個人脆弱的神經。
“大……大和……旗……”一個士兵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赤城……的……甲板……”另一個士兵喃喃自語,眼神徹底渙散,信仰在眼前崩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