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外,祝家后宅。
一道嬌小的身影,明顯不合身的衣服上打著重重補丁,側身吃力提了裝滿水的木桶往后廚去。
才到門口,廚房里迎出來另一個同樣嬌小的女孩兒,長相上與提水的少女,竟有九分肖似。
嗔怪道:“不是說了么,提水的事兒等我來,你病才好,再操持犯了,阿娘真沒東西可以當了。”
說罷,一把奪過她手里的桶,滿滿一桶水到了她手里,竟十分輕松,一看就知道素日里沒少干這活。
她提溜著木桶,將水送入大缸,交待跟進來的少女道:“如意,你去灶頭前看火吧,那兒暖乎。”
如意聽話地挪到灶前坐定,灶里柴火正旺,火光映得她雪白的病容都好看了些。
“好平安,好阿姐,今日大年初一了,你說,阿父會不會給咱們壓歲紅包。”
祝平安面無表情,“給了又能怎么樣,去年給的不也叫祝迎夏搶去了?反正最后都留不住,還不如不給。”
“她就是仗著有個兄弟,阿父多看她兩眼罷了,咱們阿娘若是能再生個弟弟,看她還敢?!”
平安不置可否,“看看飯好了沒,炒菜了。”
今日大年初一,購買回來的食材較多,得早早備上,若是耽誤了全家吃年飯,主母捏死她們娘仨,跟捏死只螞蟻一樣。
祝家在東郊這塊,也是叫得出名號的人家,倒不是他們家多富貴,反而銀錢上是有些捉襟見肘的,而是祝家人口多到超乎尋常人的想像。
祝家往上數五六代之前,祖上倒也風光過,改朝換代后,跟著沒落了。現下當家的祝老爺在京都衙門做著師爺的差。
就這么個差事,還是用他祖父那一輩積下來的關系才尋得的。祝家老爺子去之前遺囑就是要子孫爭氣,讓祝家重回權貴層。
祝老爺能力一般,尋不了別的出路,倒是將多生兒子多條路這一點,貫徹得很徹底。
外人笑他無權無勢,還生了一窩,以后兒大分家產,窩里反得打成什么樣?
他自己不以為恥,且自第三子得了個宮中侍衛的職后,更是覺得自己這路走對了。
宮中出入都是貴人,哪日走運被哪個貴人多看一眼,隨便提攜一把,他們這代的托舉就算完成了。
既生得多,總不會都是兒子,女郎也少不了。
祝家養女郎可省事多了,家里銀錢有限,祝夫人持家有方,沒有差事的庶子當小廝使,便宜庶女當丫頭使,倒也將偌大的祝家打理得整整有條。
“飯好了。阿姐,我移火,你準備下菜吧。”
平安應了聲,盯著灶口見沒外人,小聲囑咐:“炭盆在灶后面的小角里,你悄悄裝一盆余炭,先端回咱們的屋里去,那里冷得跟冰窟似的,姨娘在屋里繡花,只蓋了條舊氈。”
“我曉得。”如意說著話起身,從角落里弄出個黢黑的炭盆來,將炭移了大半盆,趁著外面四下無人,悄悄兒將炭盆搬回了她們住的屋子。
屋子簡陋,除了一張沒有幔帳的木床,一個箱柜,幾把矮凳,再沒別的家什。
“姨娘。”她喚了聲。
屋里專心繡著花的婦人抬起頭,見她端了炭盆,精神還好,原本泛著愁的面容,略略松緩了些。
“其實姨娘也能到后面幫一幫平安,你剛好,多躺躺有助恢復。”
“姨娘就放心吧,女兒的身子已好了,咱們天生丫頭命,動動說不定還好得快。一大家子人吃飯呢,光靠平安,少不得要延誤,到時咱們逃不開一頓罰。”
她這話直白,婦人的面色有些難過,不過這也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