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儼如聞大赦,忙不迭躬身領命:“是,奴才遵命,奴才謝過主子爺。”
吃了雜糧粥,維珍跟四爺就上了馬車,繼續趕路了,今天是肯定趕不到地兒的,維珍跟四爺打算先去莊子里頭住一晚。
小連子已經先一步趕去了,好把房間什么的都提前收拾出來,方便兩人入住。
馬車都駛出去好長一段路了,維珍還是對顧八代贊不絕口:“顧老大人字是真好看啊,賬記的也漂亮,看過了顧老大人記的賬,我以后肯定再也看不上茯苓記的賬了。”
這妮子,竟然拿茯苓跟他老師比。
四爺無奈地搖搖頭,不過面色倒是比剛才好了不少。
“老師書法一流,小時候,我還臨摹過老師的字,只不過卻比不上老師的十中之一,實在是慚愧得很。”提到顧八代,四爺的語氣特別溫和,哪里還有半分方才的動氣?
“四爺未免太謙虛了,你那一手字都慚愧得很,那我這輩子可都不敢碰筆了,”維珍道,晃了晃四爺的胳膊,又道,“原來顧老大人這么熱心腸啊,跟我……跟我從前聽到的,好像不大一樣。”
維珍從前耳聞中的顧八代是什么樣的為人?
在滿臣里頭是出了名學識淵博、文武全才,但是另一方面,顧八代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古怪,特別倔,還十分不合群。
從前就是因為為人不夠圓滑、太過較真兒,跟同僚搞不好關系,因此被萬歲爺訓斥過,后來因為過于堅持原則、不肯貪污腐化同流合污,而被萬歲爺革了職。
這種事兒放在旁人身上,自然少不了同僚為其鳴冤發聲,就算沒有敢置喙萬歲爺的旨意,暗中幫襯也總會有,但是出在顧八代的身上,愣是沒有任何人施以援手。
明明顧八代是被冤枉、遭受不公待遇的那一個,但是冷眼瞧著,倒似是他活該一般。
顧八代就是這樣一個臣子中的異類。
就像四爺也是皇子中的異類。
總是被誤解,總是被排擠。
在四爺身上其實能看到很多顧八代的影子,這是老師在學生身上留下的印記。
自然了,作為擁有獨立人格的人,四爺跟顧八代的不同,也是顯而易見。
最明顯的就是隱忍與堅韌。
同樣是堅持自己的原則,顧八代身上什么沒有任何的圓融,他毫無疑問地選擇一條道兒走到黑,撞個遍體鱗傷,然后悲壯地原地僵持。
同樣是撞個遍體鱗傷,在經歷過屈辱黑暗的療傷之路,四爺沒有沉溺苦海,沒有就此消沉,更不會怨天尤人,他帶著日益豐滿的血肉,終于走出漫漫長夜,然后,曙光初現。
“他是個外冷心熱的,他其實比誰都熱心腸,比誰都有抱負,只是……”說到這里,四爺無奈地搖搖頭。
只是什么,四爺沒再往下說。
也用不著四爺往下說,維珍心里明白,她輕輕握住四爺的手,含笑道:“可是誰叫顧老大人教出來的學生厲害呢,所以就算顧老大人有什么遺憾,想必他的徒弟也一定能幫他得償所愿,四爺說是不是?”
四爺聞言,點點頭:“你說得對。”
“不過,顧老大人為什么不肯見你呢?”對此,維珍十分費解。
以她的了解,四爺對顧八代是十分敬重的,從前還在阿哥所的時候,哪怕是冒著萬歲爺不喜的風險,也一直照顧著顧八代一家,顧八代生病請不來太子,還是四爺親自過問的。
到后來,大封皇子成了貝勒之后,四爺更是第一時間讓顧儼做了貝勒府的司儀長,顧家子弟才總算又有出頭之日。
而能讓四爺如此相待的,想必從前顧八代在給四爺授課的時候,結下了濃厚的師生情誼。
所以……
顧八代怎么一聽四爺要來,就忙不迭拍屁股走人呢?
維珍是真的不能理解。
其實顧八代的態度連顧儼都十分費解。
但是四爺心里卻清楚,嘆了口氣兒之后,四爺搖搖頭開口:“他也是怕我難受。”
難受?難受什么?
維珍眨眨眼,催著四爺把話說明白一點兒。
于是四爺繼續跟維珍解釋起來。
“皇阿瑪之前下過令,皇子講師需給皇子下跪行禮,授課的時候也需下跪,”嘆了口氣兒,四爺又道,“從前也就罷了,可是如今老師沉疴纏身,我是……實在不忍讓老師下跪,可他偏生又是那樣的性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