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南各部年年侵擾漢邊,隔個三五年,更是多部族聯合,甚至由右賢王乃至單于庭領銜,成建制的對漢北邊境發起入侵。
這么做的目的,除了從附屬的漢人地界搶東西,便是通過鮮血來提醒漢人:開門,自由和親!
嫁女和親,陪嫁物資的委屈日子,漢家過了足足三十年。
若是算上漢匈平城之戰,太祖高皇帝身陷白登之圍后的七年,以及孝惠皇帝、前后少帝——也就是呂太后掌權的十五年;
林林總總算下來,這種漢人予取予求的好日子,匈奴人,也過了足足五十年!
那么,那場發生在漢太宗三年的漢匈全面拉鋸戰,究竟給當時,還只是右賢王之子的伊稚斜,教會了什么道理呢
答案是,自那以后,伊稚斜便明白:拉鋸戰,消耗戰,最終結果并不是草原上常見的贏家通吃,而是兩敗俱傷。
伊稚斜清楚地記得,那場持續時常不到一年的拉鋸戰,就讓草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成群結隊的牛羊,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隨處可見的牛首、羊骨。
——膘肥體壯的戰馬,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匹匹嘴角泛沫,皮包骨頭,恨不能倒反天罡騎在人身上,才能勉強走路的瘦弱馬匹。
虎背熊腰,四肢粗壯的勇士,變成了骨瘦如柴,雙目無神的‘餓鬼’;
裝滿水囊、布袋的奶酒、奶酪,變成了污水和腐肉。
那一戰,漢家傾國之力,最終后院失火。
但匈奴人,也同樣被消耗的慘不忍睹。
伊稚斜很確信:當年,但凡漢人再多撐一個月——不用多,就只一個月!
只要再拖一個月,匈奴的勇士們,便要以餓死的族人為食了。
這個問題,伊稚斜也曾問過失去的父親,也就是上一代右賢王。
伊稚斜問父親:如果當年,漢人真的撐住了,那游牧之民的命運會是什么
父親的回答,伊稚斜終身難忘。
——逃。
踏著草原,沿著水源,一路向北、向西逃。
草原之大,總能找到游牧之民的容身之所,安身之地。
至于漢人,且不提那場拉鋸戰,漢人也同樣傷筋動骨,幾近力竭——就算是正常狀態下的漢人,也根本不會深入草原追擊。
草原,就像是和游牧之民滴血認親、血脈綁定的天賜之地。
漢人來到草原,能帶走的只有游牧之民的首級,以及牛羊牧畜。
但漢人奪不走草原。
漢人更不會留在草原。
只等漢人退回長城之內,草原,就又將成為游牧之民舔舐傷口,重新強大的發源地。
當時,幼年時期的伊稚斜似懂非懂,若有所思,只全力將父親的回答一字不落的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