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唯有她在才能讓我安心。
風起,燈滅。
我倏地打了一個冷顫。
難道,我與林天的緣分真要緣盡于此了么……
我第一百零八次站在排成筆直長隊的一眾鬼魂中,低著頭,隨著前面的新死鬼一步一步挪上奈何橋。
魂母是個紅衣白發的絕色女子,正一碗接著一碗舀起桶里的湯遞給排隊的鬼。
如此景象,我已看了少說也有七百年了。
我終于等到那碗遞過來的湯,卻又在離我咫尺的時候突然繞過我。魂母將它遞給了我身后一個七歲小娃娃的魂魄。
“魂母姐姐!”我大叫起來,“我的湯!”
魂母一面不緊不慢地為后面的鬼魂發湯,一面輕啟朱唇:“饒是你過了我的奈何橋,也過不了前頭的黃泉渡。”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自遠天而來,卻又清晰入耳,幽怨癡纏。
七百年了,她總是用這句話打發我。
我是一只鬼。自我有記憶來便在陰曹地府,而今已有七百年。我記不得生前事,只知道上到閻王,下到小鬼,沒有一個允我過奈何橋,渡黃泉,入輪回井。
按理說,一只鬼存在的最大意義就是輪回轉生,安安穩穩做個活生生的人,待到陽壽用盡,再回地府做個鬼,輪回往生,可恰恰我就是個死了毫無意義的鬼。
從此我最大的追求就是能投胎轉世。我是一只有追求的鬼。
我瞪了魂母一眼,隨即扯起她的袖子左右搖晃,晃得魂母湯灑了大半碗,澄澈湯水落在橋面,好似被橋面吸去了似的,轉瞬便無。
記得白無常曾同我講過,地府是死界,卻也恰恰因為是死界,萬物皆是活,死即是活,活即是死。我聽不懂這些文鄒鄒的句子,好比菩薩說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樣深奧,但我始終覺得奈何橋是活的,它喜喝魂母的湯。
我糯糯撒起嬌的樣子,自己回想起來都能吐上三天三夜:“魂母姐姐最疼我,不如放我過去,我便不叨擾你啦。”
魂母對我最大的寵溺大約就是沒有當場把早飯吐出來。
她不慍不火將紅袖從我指間奪回來:“回去。”
我第一百零八次自討了個沒趣。
其實說實話,我并不知道奈何橋的那頭是個什么模樣,也從不曉得跳了輪回井能有怎樣一副精彩絕倫的生活,我總聽聞新死的鬼說人間不值得,卻也不知道有什么不值得,我總想著能作為一個人堂堂正正活一遭,卻沒有人給我機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