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面,鴉雀無聲。
陸軍的不平之氣如野火燎原,原是意料中事。
三年前蒙古鐵騎卷起的黃沙曾遮蔽大同的日頭,陸軍的兒郎們頂著箭雨用血肉之軀筑城,將士的馬蹄在居庸關外踏碎過七層鐵甲。
而今戶部黃冊記載,光是撫恤陣亡將士的棺木就耗費了紫荊山半片松林。
反觀水師樓船往來東海時,甲板上晾曬的鯨脂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水手們腰間新鑄的銀幣碰撞出清脆聲響——那響動隔著十里海風都能刺痛陸軍將士的耳膜。
老朱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御案上鎏金螭紋的棱角。
李文忠開始眼眶發紅,強忍著心中的悸動,腦海中浮想聯翩。
他記得半月前巡視軍營時,有個獨臂老兵持戟長嘯,空蕩蕩的袖管在朔風里飄蕩如旗。
那漢子是從大同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如今卻要靠典當朝廷賞賜的玉帶才能給幼子抓藥。
而水師最末等的槳手,單是今歲端午分的鯨油就抵得上參將半年的俸祿。
李文忠的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
李祺奏章上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字字都在剜大明的根基。
他仿佛看見衛所田壟間佝僂的老卒,龜裂的手掌攥著銹跡斑斑的腰刀;看見千戶所的高墻內,總旗老爺們正就著紹興黃酒點數新納的妾室;更看見百年后的校場上,面黃肌瘦的軍戶拖著木槍,像秋收后的稻草人在北風中搖晃……
大明王朝的百萬雄兵,為了建立大明、守衛大明,付出了他們的一切,甚至是他們的生命,不該落得如此下場啊!
所以,李文忠悍然跪倒在地上。
“陛下,臣以為文和所言……力透紙背,入木三分,衛所軍制的確存在弊端!”
徐達也深吸了一口氣,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
“陛下,現在改還有機會,若是不改則會給后世子孫留下隱患!”
老朱起身踱至鎏金蟠龍柱前,指尖撫過柱礎上斑駁的箭痕——那是陳友諒六十萬大軍圍應天時留下的。
當年跟著自已沖鋒的兒郎們,如今子孫正在衛所田里彎腰插秧。
帝王的目光掃過殿外暮色中的五鳳樓,仿佛望見了長城軍鎮漸熄的烽火。
“六七成啊……”徐達的指節捏得發白,奏章在他掌中捏得死死的。
“這還只是文和的保守估計,甚至后面會更多,屆時軍戶將會卑賤到連商賈都不如!”
這位征虜大將軍突然想起去歲巡視寧夏衛時,某個百戶所名冊上赫然列著
"陣亡三十七年
"的老兵——而那人分明正在校場邊放羊。
老朱轉身時,垂旒的玉珠撞出細碎的清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