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鐵牛在農村可是萬能神器,安個風扇能打谷子,接上水泵能澆地,拖個板車能運貨,比家里養頭牲口還管用。
大紅喜字還沒貼穩,婚宴上的小兩口就急吼吼撬開十箱喜酒。
第九箱“嘩啦”散開時,新郎官指甲都刮禿了,突然舉著張鎏金喜卡直哆嗦:“一千塊!夠置辦整套三轉一響!”
新娘搶過紅綢金字的獎券,蹦得撞翻了喜糖盤。
這年頭工人月薪才三四十,一千塊夠在國營飯店擺二十桌,再添輛永久牌自行車、蝴蝶牌縫紉機,小兩口手腕上還能叮叮當當掛兩塊上海表。
喜訊像摻了酵母的面團,天沒黑就發遍了大興鎮。
趕驢車的老漢都在傳:鎮東老王家閨女開酒中了五百塊獎學金,省城讀書四年都花不完!
其實這五百塊揣進布口袋,夠在省城吃三年食堂。
眼下中專生每月還有八塊錢補助,精打細算的姑娘能用這筆錢扯布做衣裳,過年還能往家捎包麥乳精。
酒廠門口很快支起長龍,拖拉機突突冒著黑煙。
柜臺會計撥算盤撥得指頭發燙,供銷科電話響得能孵出小雞。
唯獨湯溝酒廠廠長室的電話積了灰,周康盯著對面沈冰酒廠車水馬龍的盛況,把半截煙頭狠狠碾在玻璃板上。
周家父子蜷在褪色的布藝沙發上,兩桿煙槍熏得吊燈都發黃。
周衛星彈著煙灰指向窗外:“爸您瞅瞅,前些天拉貨卡車排到街口,現在冷清得能聽見麻雀在門口蹦跶。”
“邪了門了!”
周康把煙屁股摁在搪瓷缸里滋啦作響,玻璃板下壓著的百萬富翁剪報被燙出個焦圈:“你天天跑市場,就沒嗅出什么風聲?”
“周齊祭出兩記狠招。”
周衛星掰著指頭數:“金榜題名專攻謝師宴,龍鳳呈祥包辦婚宴,聽說中秋還要推舉杯邀月系列……”
話音未落,老頭突然抓起計算器啪啪亂按,液晶屏映得他瞳孔發綠。
“要不……”
周康喉結滾動著咽下后半句,抄起暖壺給涼透的茶續水:“咱爺倆回廠里領死工資?”
茶湯濺在真皮沙發扶手上,洇出塊難看的褐斑。
周衛星猛地拍開父親添水的手。
他們比誰都清楚,這半月流水賬上明晃晃的六位數,早把人的胃口吊起來了。
現在每天收銀機叮當四五千的進賬,就像從滿漢全席跌回咸菜窩頭。
“您甘心讓煮熟的鴨子飛了?”
年輕人扯松領口,露出金鏈子在水晶吊燈下晃眼:“他們能搞金榜題名,咱就整蟾宮折桂!他們推龍鳳呈祥,咱們弄百年好合!”
老周頭禿頂沁出油光,突然抄起裁紙刀“唰”地劃開樣品箱:“中秋檔就叫難忘今宵!”
盒嘩啦啦散落滿地,燙金大字在月光下泛著廉價的反光。
“先跟風賺快錢!”
周衛星踩著滿地狼籍轉圈:“等攢夠本錢再來搞原創。”
話音戛然而止——老頭正攥著周齊的宣傳冊發呆,指節捏得發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