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事郎趙達手下的心腹,王隊率。
王隊率大步踏入草棚,目光掃過矮幾上那與周圍泥濘饑饉格格不入的精致食盒,尤其是里面油亮的燒雞和飽滿的蜜棗。
他的眼神最后定格在黃主簿還未來得及擦去油光的嘴角。
棚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年輕的書佐嚇得臉色煞白,緊張地看著。
黃主簿的心猛地一沉,但臉上卻瞬間堆起了恰到好處的笑容。他站起身來,深深一揖:『王隊率辛苦!冒雨巡查,實乃將士楷模!』
王隊率沒理黃主簿的奉承,聲音冰冷,指著食盒,『黃主簿,前線將士食不果腹,以薄粥度日,你這卻食燒雞蜜棗……是何道理?』
『哎呀!隊率誤會!天大的誤會啊!』黃主簿一拍大腿,臉上那副受了天大冤屈的表情演得情真意切,『隊率有所不知!下官在此督運糧草,日夜操勞,不敢有絲毫懈怠!而且這……這吃食,不是下官采買而來!』
『哦?』王隊率顯然不信,『難不成還是天上掉下來?』
黃主簿拿起一顆蜜棗,七情上臉,語氣充滿了無奈與感動,『實不相瞞,此乃……此乃前方浴血奮戰的將士們……體恤下官微末之苦啊!前日有幾位負傷撤回后方的軍校路過,見下官與一干書佐連日在此泥濘之地清點轉運,餐風露宿,連口熱乎的都吃不上……將士們心善,于心不忍,便將自己省下的一點體己錢,湊了湊,托人從附近集市買了這最最尋常的本地土產棗子,非要塞給下官……說是……說是某「即便是操勞,也需保重身體,方能更好為大軍效力」啊!』
他嘆了口氣,臉上滿是盛情難卻的為難,『下官推辭再三,奈何將士們一片拳拳之心,實在……實在不忍拂逆啊!這哪里是下官貪圖口腹之欲?這是將士們對轉運糧秣事務的體諒與支持啊!下官每每思及此,便覺肩頭責任更重,恨不能……恨不能立刻將這些飽含將士深情的糧秪,一粒不少地送到前線!』
他說得聲情并茂,眼眶甚至微微泛紅,仿佛眼前的燒雞和點心,都是他『吃苦耐勞』的動力來源,榮耀勛章。
這不是他離開值守崗位去買的,是別人送來的!
沒日沒夜在這里轉運,都這么累了,吃一口怎么了?
不抽空吃一點補充體力,又怎么能為前線兵卒送糧草,做好后勤服務?
王隊率冷冷地看著他表演,目光掃過旁邊低頭不敢言語的書佐和軍士。他自然不信這番鬼話,前線餓肚子的兵卒會湊錢給一個肥頭大耳的軍需官買蜜棗?
但他更清楚這背后的牽扯……
王隊率死死盯著黃主簿那副『赤誠』的面孔,最終只是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將士「深情」,黃主簿當「銘記于心」,莫要辜負!糧秪轉運,關乎前線勝敗,再有「巨大損耗」……怕是你也擔待不起!』
他不再看那食盒,轉身大步走出草棚,翻身上馬,帶著一腔無處發泄的怒火和憋悶,再次沖入雨幕,只留下馬蹄濺起的泥點。
黃主簿看著王隊率遠去的背影,臉上那副委屈感動瞬間消失,換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和輕蔑。他慢悠悠地坐回原位,捻起一顆蜜棗,丟進嘴里,含糊地對旁邊的書佐吩咐:『聽見沒?將士「深情」,咱們得「銘記」啊!還不快把賬簿上的「損耗」再仔細核對一遍?!記住了,務必……符合流程定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