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渾濁的眼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麻木,『你說,誰出頭?你?我?別傻了!出頭的那啥都先爛!那些縮在深宅大院里的老爺們,比鬼都精!他們都不動,我們這些爛命,憑什么動?等著吧……總會有忍不住的「蠢貨」先跳出來……到時候,再看看能不能撿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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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縣,某士族旁支的偏院。
一個穿著半舊綢衫的中年文士,聽著心腹家仆低聲匯報城頭所見。
他捻著稀疏的胡須,眼神閃爍不定。
『綁在架子上,打著華蓋扇,涂脂抹粉……陳伍那幫人,真是狗急跳墻了。』中年文士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郎君,這可是天大的把柄!要不要……想辦法捅出去?或者聯絡城外的驃騎軍?這可是大功一件!』心腹家仆有些急切地說道。
『蠢貨!』中年文士低斥一聲,『捅出去?捅給誰?讓那些泥腿子兵知道?他們知道了,除了炸營亂砍亂殺,還能干什么?第一個遭殃的就是我們這些有家有業的!聯絡驃騎?城門被那些親兵的人看得死死的,飛只蠅蟲出去都難!萬一事泄,那瘋狗臨死前,還不把我們都拖下水,烹了泄憤?』
他站起身,踱了兩步,眼中是精明的算計和冷酷的自保,『使君若是真完了,那些親兵護衛他們也蹦跶不了幾天!現在一動不如一靜。驃騎軍破城是遲早的事。我們要做的,是把自己摘干凈!約束好族人奴仆,緊閉門戶,什么也別看,什么也別管!等城破了,我們不過是「被逆賊裹挾」的良善士紳!懂嗎?至于誰去當那個戳破謊言的「義士」……哼,自有那些活不下去的賤民,或者被逼到絕路的蠢貨去干!我們,等著「撥亂反正」、「棄暗投明」便是!』
他揮揮手,示意家仆退下,仿佛談論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生意。
大家都是聰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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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縣,黑市。
一個賣雜糧餅的壯漢,餅又小又硬,還摻雜了木屑土粉,價格卻高得離譜。
幾個面有菜色的百姓圍著,眼中是饑餓的綠光,卻懾于壯漢手中的匕首,也不敢亂動。
一個寒門子弟,用一塊玉佩,外加一條長衫,才換了一小塊的餅子,也不敢揣著走,便是當場掰開,一半自己塞到了嘴里,一半分給同行而來的另外一名寒門子弟。
狼吞虎咽之后,他們踉蹌著走出了黑市。
『這正經吃食……太貴了……』先頭的那寒門子弟,抬頭望了望城守府的方向,低聲對同伴憤憤道,『一天天的……真真是豺狼當道!程氏倒行逆施,其爪牙更是沐猴而冠,草菅人命!此等奸佞……』
他同伴嚇得臉色煞白,一把捂住他的嘴,驚恐地四下張望,『趙兄慎言!慎言啊!你想死別拖累我!管他是人是鬼,是坐著還是綁著!只要那桿旗還在城頭飄著,那些人手里的刀就能砍了你我的頭!你想當英雄?看看周圍!』
他指著那些麻木、畏縮、只顧盯著糧餅的百姓,『誰會跟著你?他們只盼著別人去送死,自己好撿口吃的!省省力氣,想想怎么活到破城那天吧!』
趙氏寒門子弟看著周圍麻木畏縮的人群,看著糧販貪婪又警惕的眼神,聽著同伴恐懼的勸誡,滿腔的憤怒和微弱的正義感,瞬間被冰冷的現實澆滅。他頹然低下頭,攥緊了拳頭,卻終究沒有再說一個字……
他那點可憐的『清議』,那點弱小的『正義』,在生存和屠刀面前,脆弱得可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