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書樓之中諸人瞬間亂作一團。
剛才還高談闊論『棄卒難免』、『保全門楣』的士子們,此刻臉上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這里不應該是最堅固的塢堡,不應有最忠誠的卒子去犧牲么?
怎么卒子都沒死光,塢堡就被攻破了?
混亂如同瘟疫般瞬間蔓延整個塢堡。
優雅的園林變成了修羅場。
暢談的書樓變成了大墓碑。
那些平日里高冠博帶、清談玄理的士族子弟,此刻在如狼似虎、殺紅了眼的亂兵面前,脆弱得如同待宰的羔羊。他們試圖拿起佩劍,手卻抖得連劍都拔不出來;他們想要組織家丁抵抗,卻發現平日里馴順的家丁此刻也如無頭蒼蠅般亂竄。
什么『天道』,什么『必然』,在冰冷的刀鋒和瘋狂的殺戮面前,顯得無比蒼白和可笑。
王弘被幾個忠心的老仆拉扯著,試圖逃向后宅深處。
他華麗的袍子被刮破,發髻散亂,臉上沾滿了泥水和不知是誰濺上的血點,早沒了半分『清流才俊』的風采,只有極度的驚恐和茫然。
他到現在還不知道究竟什么地方出現了問題,也不清楚他究竟做錯了些什么。
『噗嗤!』
一柄不知從何處飛來的、沾滿泥濘的短矛,狠狠貫入了王弘身側一個老仆的后背。
滾燙的鮮血噴濺了他一臉,也嚇軟了他的腳。
『啊啊啊……』
王弘慘叫起來,他似乎想要告訴面前沖來的曹軍,他是高貴的『帥』,他不是這些低賤的『卒子』所能觸碰的,他想要用長篇大論,忠孝仁義來阻擋刀槍加身,但最終他只發出了如同野獸一般的嚎叫聲。
『棄卒總是難免的』這句話,是推卸責任者的墓志銘,是冷酷無情者的遮羞布,是高高在上者的致命幻覺。
真正的智慧與強大,在于珍視每一個個體,在于窮盡智慧與努力去避免無謂的犧牲,在于明白犧牲從來不是榮耀的起點,而往往是系統性潰敗的開始。
當『卒』被無情拋棄時,『帥』的根基早已搖搖欲墜。
那些在安全處輕言『棄卒難免』的某些人,或許該想想,自己是否真的站在棋盤之外?又或者,在更大的棋局中,他們也不過是另一枚被更高層級視為『卒』的棋子?
很遺憾,王弘不懂這些。
在他最后的視野里,是曹兵猙獰的面孔和沖天而起的火光,那是他引以為傲的藏書樓被點燃了。瑯琊王氏分支在荊州的積累、清譽、財富,連同無數曾經高談闊論、視人命如草芥的靈魂,一同在火光與殺戮中,走向了傾覆的終點。
陳忠帶著最后十幾個死里逃生的弟兄,一頭向云夢大澤扎去。
身后的沖天的喊殺與火光,也暫時冷卻了心中的憤恨和怒火,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悲涼。他們曾是盾牌,是卒子,最終也成了點燃毀滅之火的引信。
澤國茫茫,前路未知,但至少現在,他們不再是任何人的『棄卒』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