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抬起頭,臉上的肌肉在抖,兩只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死死盯著那枚玉牌,嘴唇哆嗦了兩下,發出一聲又低又啞的驚呼:
“這……這玉牌?”
尸姬沒有回應,只是將玉牌重新遮回黑衣下。
可就這一眼,已經夠了。
精瘦漢子的臉,瞬間白了。
剛才那股鐵塔般的氣勢一掃而空,他慌忙用袖子擦了擦手,然后雙手在圍裙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不是接玉牌,而是朝尸姬拱了拱手,腰彎得極低。
“小的……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他的聲音在發抖。
“有這玉牌……您要找姜掌柜?小的帶路,小的親自給您帶路......”
他轉身,從攤位底下摸出一盞油燈,慌慌張張地點上,燈芯抖了好幾下才點著。
然后他側身讓開道路,油燈舉在身前,躬身道:
“三位,這邊請。姜掌柜的鋪子,在鬼市最里頭,叫‘問鐵鋪’。小的這就帶您去,這就去。”
他甚至不敢看尸姬的臉,只低著頭,弓著腰,舉著燈,一步一步往集市深處走。
李世看了尸姬一眼。
尸姬面無表情,邁步跟了上去。
子清拉了拉李世的衣袖,低聲道:
“她這玉牌……到底什么來頭?”
李世搖了搖頭。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尸姬這枚玉牌在鬼市,比什么銀子、銅片都管用。
三人跟著精瘦漢子,往鬼市深處走。
越往里走,人越少,攤位也越稀疏。
燈光漸漸暗了下來,叫賣聲也遠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的、嗡嗡的說話聲,像是很多人在壓低了嗓子密謀。
兩側的店鋪也變了。
外面的攤位賣的是稀奇古怪的東西,里面的店鋪卻連招牌都沒有,只有一扇扇緊閉的門,門上畫著各種符號——有的畫一只眼睛,有的畫一把鑰匙,有的畫一個骷髏,有的什么都沒畫,只有一扇光禿禿的門板。
“這些鋪子,做的是大買賣。”
精瘦漢子壓低聲音解釋,頭也不敢回。
“外面的攤位是散客,里面的鋪子是熟客。沒有引薦,門都不會開。”
他在一扇門前停下了。
門上沒有招牌,沒有符號,只有用炭筆寫的,歪歪扭扭的三個字:
“問鐵鋪”。
字寫得很難看,像是小孩子寫的。
鋪門是整塊精鐵鑄成,門上無鎖,卻有七十二道紋路交錯如蛛網。尋常人多看一眼,便覺心神被那紋路吸扯進去,連呼吸都會停滯。
李世站在門前,掌心補天石隱隱發燙,纏在石上的縛龍鎖鏈竟似有感應,鏈身古篆微微亮起,發出極輕的嗡鳴,像一頭沉睡的野獸在夢里翻了個身。
精瘦漢子轉過身,將油燈舉高了些,照亮了那三個字,然后對尸姬深深一揖。
“三位,姜掌柜就在里面。”
他頓了頓,黃色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惶恐,又補了一句:
“姜掌柜脾氣古怪,三位進去之后……說話小心些。”
“這便是‘問鐵鋪’了。”
子清裹緊了身上的寒衣,低聲道:
“傳聞此人……”
精瘦漢子搶著答道:
“傳聞他三歲識鎖,七歲破了蜀中唐門的‘千機扣’,十二歲被鎖匠行會除名......因為他把行會供奉了三百年的‘霸王鎖’拆了當廢鐵賣......”
尸姬也淡淡地接道:
“又傳聞他鑄過一把鎖,鎖了一座城的水源,三年無人能開,最后是城里的人把整座城遷走了事。”
李世聽著,不由多看了那扇鐵門一眼。
能讓尸姬用這種語氣說起的人,天下間也找不出幾個。
精瘦漢子將身子彎得更低了。
“看來這位姑娘對姜掌柜更了解,那小的就不多說了......小的這就告辭......”
他不等尸姬答話,轉身就走,腳步又快又急。
油燈的光在黑暗里晃了兩下,消失在了拐角深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