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如林,風過成吼。
再往北,地勢驟然下沉,一道石階,蜿蜒向下,沒入黑暗。
石階兩側沒有火把,只每隔十步嵌著一顆夜明珠,光黃如豆,勉強照出腳下的臺階。
越往下,風的氣味越重,有陳酒酸、腐肉腥、鐵銹甜,草藥苦,無數種氣味絞在一起,雜而不惡。
再后來,聲音也漸漸多了起來。
起初是極遠的、嗡嗡一片,越往下越顯清晰,有叫賣聲、討價聲、碰撞聲、啼哭聲、犬吠聲……無數種聲音從石階盡頭涌上來,人聲鼎沸。
李世背著石床頓了頓。
他以為鬼市該是陰森的、詭異的,像傳說那樣鬼影幢幢,陰風慘慘。
“可這聲音……分明是一座鮮活的集市。”
石階盡頭,是一扇門。
門是整石鑿成的,高兩丈,寬一丈,無把手,無鎖孔,只在正中刻著兩個字“公道”。
字刻得極深,筆畫里嵌著暗紅色的東西,不知是漆還是血?
門后,光涌了出來。
不是火光,是無數盞燈籠匯聚在一起的光。
黃的、紅的、綠的、藍的,各色燈籠掛在街道兩側,將整座地底集市照得通明。
三人從大門進入,全部停住。
不是因為危險,是因為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們的預想。
街道寬闊,石板鋪地,兩側攤位店鋪鱗次櫛比。
攤位有搭棚的,有擺桌的,有干脆鋪塊布蹲在地上的。店鋪有兩層高的木樓,有半人高的石屋,還有直接在石壁上鑿出來的窯洞。
每一個攤位前都懸著燈。
燈的形狀千奇百怪——有做成骷髏頭的,有做成鯉魚的,有做成手掌的,還有的就是一只普通的紙燈籠,上面用墨寫著攤號。
燈光五顏六色,照在每個人臉上,面目都顯得光怪陸離。
街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有穿錦袍的富商,有披袈裟的和尚,有挎刀的江湖客,有蒙著面的黑衣人,有牽著異獸的胡人,還有幾個穿著官服的,壓低了帽檐,鬼鬼祟祟地在一個攤位前蹲著。
沒有人在意別人是誰。
在這里,身份、門派、恩怨,全都不作數。每個人都是買家,每個人都是賣家,每個人都揣著不能見光的秘密。
三人一路往前,兩側的攤位,賣的東西一個比一個有趣。
有一個攤位,賣的是罐子。
大大小小的陶罐,整整齊齊碼在桌上,每個罐子上都貼著黃紙符。
攤主是個干瘦的老頭,坐在后面,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子清饒有興趣地蹲在罐前,拿起一個罐子,對著燈照了照。
罐子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動,黑乎乎的一團,撞得罐壁“咚咚”作響。
“尸鱉。”
老頭沒睜眼,聲音沙啞。
“專吃腐肉,養在墓里防盜墓的......這一罐是母的,回去配個公的,半年就能繁殖一窩。”
這番話,嚇得子清趕緊縮手。
又有個攤位,賣的是鏡子。
不是普通的鏡子,每一面鏡子的邊框都不同,有的鑲著骨頭,有的纏著頭發,有的嵌著鱗片。
鏡面灰蒙蒙的,照不出人影。
攤主是個年輕女子,臉上涂著厚厚的粉,白得像紙,她看見尸姬朝里面望了一眼,嫣然一笑:
“大姑娘,要不要照一照?這是‘前世鏡’,能照出你上輩子是什么人。十兩銀子照一次,不準不要錢。”
尸姬轉過頭去,再不理睬。
還有一個攤位,圍的人最多。
攤主是個侏儒,不到三尺高,站在一個木箱上,手里舉著一根竹簽,竹簽上插著一顆眼球。
眼球還在動,瞳孔轉來轉去,像是在看周圍的人。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南海鮫人眼,泡水能夜視,磨粉能明目,一顆只要五百兩。”
子清吐了吐舌頭。
“乖乖,五百兩,搶錢了。”
再往前走,攤位越來越多,東西也越來越稀奇古怪。
有賣“縮骨丹”的,一顆藥丸能讓人骨頭軟三個時辰,專門用來鉆門縫、逃牢獄。
有賣“人皮面具”的,一張張人皮攤在桌上,五官俱全,還帶著溫度,戴上誰便就能變成另一個人。
有賣“聽話蟲”的,蟲子從耳朵里鉆進去,就能控制人的心神,讓他說什么就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