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福生沉默了片刻沒有回話,陳多子有些急了,伸手想來拉趙福生的胳膊,趙福生立即回神:
“沒事。”
她說到這里,又心生警惕,低頭抬起手臂,將半濕的衣袖拉起——她手掌握拳,小臂露出肌肉的痕跡。
在臂中段的位置,浮現出一個銅錢大的紅印。
這紅印內皮膚略為拔干,像是一個癬印。
“呀,大人,這是、這是蚊子叮咬的,還是、還是碰到了什么東西,都好像脫皮了——”陳多子一見紅印,有些心疼,連忙想細看。
武少春一聽‘皮’字,隨即毛骨悚然。
今夜的一切詭異,令他想起了狗頭村的過往,此時又見趙福生抓癢,且陳多子說‘脫皮’,他急忙道:
“大人——”
“放心,不是一回事。”
趙福生搖頭。
她冷冷看向自己的手臂,手臂處的那處紅印約龍眼大小,不知是不是看得久了,她眼前出現幻覺——仿佛這紅印內浮現出一點漆黑,接著有道不懷好意的意識蘇醒。
紅印之中,突然裂開一道縫隙,一顆鬼眼珠子從縫隙之中擠出。
趙福生的意識渙散,她身周的陳多子等人消失,掌心里牽著的蒯滿周的手掌心也感知不到了。
武家兵及村民,還有宗祠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遠處兩尊并列的鬼神,隔著紅布冷冷與她對視。
突然之間,紅布化為血光,鬼神的臉露了出來,竟赫然是兩張一模一樣的慘白面容。
那是一張略帶稚氣的女孩面容,眼睛緊閉,嘴唇慘白,如同死人。
但趙福生在看清那面容的剎那,一股不好的預感涌上心頭:這張臉異常熟悉,竟是趙福生的模樣。
她一與這面容對視,隨即心神大亂,正驚駭萬分之際,那兩尊并列而坐的‘趙福生’同時睜開了眼睛。
三個‘趙福生’六目相對。
一時之間,時間、空間都開始錯亂。
趙福生的眼里、心里只能看到對面的自己。
突然間,四周驟落的大雨開始變慢,一滴、兩滴、百滴、萬滴——
她看到無數雨珠停留在半空之中。
每顆雨珠之間,似是牽系著一條細得幾乎肉眼不可見的輕絲,輕輕搖曳,使得周圍的世界被捕織成一張奇大無比的網似的。
而這些牽系了雨珠的細絲另一端,則都全部系到了趙福生的身上。
瞬時之間,趙福生的腦海里想起了十七層地獄中,被鎮壓在深淵底部的臧君績。
……
她的心神有片刻的失守,但隨即她強行守住了本我,接著怪事再一次發生。
一顆顆透明的雨珠映照上她與神龕中端坐的兩尊‘神明’的影子,無數‘趙福生’的影像納入雨珠內。
這一刻趙福生的心神割裂。
她既是意識到了這些被困在雨珠鏡像世界里的‘趙福生’并不是她,興許是她熟悉的、見過的面孔,也有可能這些‘趙福生’是原本死在了紙人張禍水東引之計中的原本趙福生。
前一刻她還在分析,后一刻突然茫然:誰是趙福生?九門村被趙大有夫婦賣入鎮魔司,死于厲鬼復蘇的女孩,還是她?
趙福生的心神大震。
就在這一剎那,那端坐神龕之中的兩尊少女模樣變了。
頃刻之際,她們變成了一男一女,泥塑的面容飛速衰老,出現皺紋。
頭頂的紅布也變成了青黑的帽子,面容僵硬,身后背上了門板。
不僅僅如此。
千千萬萬的雨點之中,所有‘趙福生’的面容發生了異變。
曾經趙福生見過的面容,一一出現在了雨珠之中。
紙人張、范氏兄弟、孟婆、沈藝殊——
盧珠兒、孫紹殷——
時間逆推,還有莊四娘子、茍老四,甚至逆流至武大敬,還有寶知縣定安樓的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