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得想:要是自己手里有一盞能照亮這些黑霧的燈就好了,這一盞燈能驅散邪祟,能照亮詭霧,令他找到回家的路。
臧雄武這樣想著,不知為何,他的思緒開始渾噩,迷迷糊糊間,他的手里好像真的突然提了一盞燈。
那原本困了他許久的迷徑突然之間被這慘白的燈光照亮。
眼前的路既熟悉又陌生,給他一種久別重逢之感。
熟悉的小徑令他害怕又畏怯,近鄉而情怯,仿佛在那小徑的盡頭,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在等待著自己。
臧雄武的腦海里浮現出了妻子溫柔的面龐,兒子可愛的樣子,女兒天真無邪的小臉……
他還不能害怕,也不是他害怕的時候,他的背后還有家人在等著自己。
他鼓足了勇氣,提燈踏入回家的路,當推門的一剎那,院里站滿了陌生人。
三哥臧雄山的懷里抱著九歲的張傳世,身上染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院里殘留著一種奇怪的味道。
像是濃濃的血腥味,夾雜著一種令人心悸、胸悶的沉沉死氣。
這種揮之不去的味道縈繞在臧雄武的鼻端,令他對張傳世結結巴巴的樣子格外憤怒,他以粗暴而兇蠻的語氣打斷了兒子的言語:
“男子漢大丈夫,有話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你娘和你妹妹呢?”
他等不及兒子回話,急忙大聲的喊:
“文清、文清,妮兒——”
他的女兒年歲還小,當初說了要過繼給臧雄山,一直未取名,家里人便以小名稱之。
以往他一回家,妻女便會相繼迎上來,溫言細語的跟他說話,妻子溫柔的笑容會撫平他一天的奔波勞累。
可此時任憑他如何呼喊,卻不見妻子的應答聲。
院里灶臺內熬制的漿糊不知何時已經冷卻、凝結。
妻子是他賢內助,對每一件事情都格外細心,如果她還在,絕不會讓這一鍋漿冷下去的。
不安的感覺更深。
就在這時,張傳世哭哭啼啼的道:
“娘、娘和妹妹,妹妹被——”他說完,驚恐不安的看了臧雄山一眼,“被鬼殺啦——”
小孩的話音一落,換來的不是臧雄武體諒心疼的神情。
他心中不妙的預感成真,失望、心痛、絕望與痛苦瞬間攫取臧雄武的心靈,他表情怔忡,面對掙扎著從臧雄山懷中下地,往他跑來的兒子,喃喃的道:
“殺了?死的怎么不是你!”
他一句話殺傷力驚人,令得小孩往父親奔來的腳步僵立原地。
孩子年紀還小,他不知道做錯了什么事,父親臉色鐵青,看他的表情面帶怨恨——這與他以往記憶中父親的模樣是截然相反的。
他的眼神陰冷,看孩子的表情令年紀的臧傳世不寒而栗。
臧雄武在最初話脫口而出之后,看到兒子不知所措的小臉,有片刻的悔意。
只是那悔意剛起,又化為滔天的怨氣,還夾雜著絲絲慌亂之情,在這種復雜的心境下,他只好用更加憤怒、暴躁的態度掩飾自己不安的心境,惡毒的語言從他嘴中吐出:
“你這個懦夫,孬種,死的怎么不死你?!”
“懦夫!孬種!”他咒罵連連。
……
此時臧雄武的影子在趙福生眼中再度發生變化,那提著孫紹殷鬼頭的年邁紙人張的影像與年輕的臧雄武相重疊,都對著一個突遭劇變而又惶恐不安的孩子發泄怒氣。
從鬼域潰散,到臧雄武出現詰問孩子,前后時間不過數個呼吸。
封都昏昏欲睡,謝先生眉頭緊皺。
萬安縣眾人臉上露出憤怒之色,孟婆正要說話,趙福生突然厲喝出聲:
“他不是懦夫!他不是孬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