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可適沒空,但他現在正在忙著,頭也不抬的說著,“既然吃了這一口飯,死在戰場看多了也就習以為常。在下的祖父輩,十六個兄弟,現在只有一人獨存。剩下的十五位伯祖、叔祖,六個死在各個戰場上,三個死于舊傷復發,剩下的也是各式各樣的疾病而或遲或早,壽終正寢的只有先祖父一人。這一點,可以問龍圖。他可是從跟隨王相公一起從西北邊陲起家,剛開始的時候,手上的人比你我更少一點,與上陣的將校也更加親近。”
“不是人人都比得上龍圖。”黃裳嘆了一聲,卻往韓岡的客廳走去。并不是要問一下韓岡的心路歷程——他也不打算去問——而是回去繳令。
黃裳通名后進廳,韓岡正在看著一封信,在他的桌上放著根黃銅圓筒,是之前黃裳都沒有看到過的東西。
“人都走了”韓岡放下手中的信函,他的問話跟方才的折可適竟然差不多。
“都走了。”黃裳點點頭,“離開得都很痛快,沒人猶豫耽擱。”
“……都是想早日立功受賞。”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是免不了會出現的結果。黃裳忽然之間,那份沉重的感觸忽然去了些許。隨即笑了一聲,對韓岡道:“有龍圖做出來這些布置,阻卜賊寇必然插翅難逃,如此一來,過上半年,北阻卜吞并草原諸部的消息當能傳到太原府中來了。”
“事情沒說的那么簡單。”韓岡搖搖頭,“你以為我們能想到的,耶律乙辛會想不到作為執掌遼國的權奸,對于遼國國中形勢的了解,他遠比我們要強出百倍、千倍,甚至萬倍。西阻卜既然南下匡助西夏,那么阻止北阻卜趁火打劫,以耶律乙辛的才智,會不做這方面的準備”他笑了一聲,“就是過幾天聽說大遼尚父將計就計,將南下準備吞并西阻卜各部的北阻卜給打回去,甚至全殲,我都不會太驚訝的。”
“……那龍圖為何要去做,”
“什么都不做,永遠都不會有成果。只有去做了,才會有機會博取一個成功。”
“成功……龍圖的成功可是要讓阻卜賊寇血債血償”
“是的,血債血償。”韓岡抿起了嘴,雙瞳變得幽深起來,“自從見識過邕州的慘劇,對于四方蠻夷在我漢境留下的血債,就只有用血來償還。”
黃裳很能理解韓岡的心情變化。
由于韓岡的主導,至今交趾男丁盡數受了刖刑,成了廣西洞蠻的奴隸,為瓜分了交州土地的洞蠻種植甘蔗和水稻。他還記得曾經有友人指著雪白如霜的交州糖說過,別看這些交州糖白得跟雪一樣,但里面實際上全是血。
但換作是現在,在黃裳去查看過被阻卜人攻破的一個村子之后的現在,當聽到有人為屠戮了邕州的交趾人叫屈,他肯定會當面罵出聲來。
韓岡抬起眼,問黃裳道:“勉仲可還記得漢書列傳第四十”
黃裳揚了揚雙眉:“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