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這一家子之外,店里的全都是走南闖北的商人,或許其中有幾位識不得幾個大字,但其中的每一個,都有著一雙靠著走走南闖北的經驗而磨練出來的敏銳眼力,該看的都看到了。
胖商人的聲音變得恭謹起來,“衙內果然好見識,小人等可想不到那么多。”
“衙內可當不起,叫聲秀才也就行了。”書生看看另一桌的老者,笑道:“家嚴也不過有個教化的差事而已。”
“教書先生看著不像啊……”胖商人納悶了一下,隨即醒悟,“啊,俺知道了。莫不是縣里、州里的教授吧”
縣學、州學里的教授、博士之類的學官不算正牌子的官員。盡管吃著朝廷的祿米,用著官府的車馬,但這些職位都是安排給那些考不中進士的特奏名,沒有品級,也就是不入流。張出招牌來,也沒人會怕,幾名商人也坐得安穩。
不過奉承話還要說:“官家降詔辦學。如今縣里辦縣學、州里辦州學,學校起了不少,就是缺個能教書育人的先生。看令尊的模樣,才學必然極好的,到了州中,少不得能教出幾個進士出來。”
年輕的書生聽了便是一笑,這么粗鄙的奉承他并沒有放在心上。而那老者看見兒子隱了身份,與商人們聊著天,眉頭就有些皺。他不喜歡說謊,但要他大張旗鼓的表明身份也不覺得有必要,干脆就坐著不說話,只喝茶,讓晚輩去招呼。
老者其實也有些體會,新法雖然不合人意,但也不是全無用處。保甲法勞民傷財是一樁,壞了邊州的鄉兵之法也是一樁,但在平靖地方、編戶齊民上,比過去要強了不少。
比起仁宗的后半段天下盜賊風起的慘狀,如今道路上已經是安靖了許多。仁宗時的盜賊,許多都是百姓的身份,只是穿州過縣做上一票,然后拿著贓物回家享受一陣,這樣的賊人總是最難剿的。
而保甲法實行之后,天下各路的農民都要趕在冬天農閑時操演軍事,一個百戶人家的村莊,少說也有兩百多保丁,有了保護自己的能力。且通過編訂保甲,官府對鄉村的控制力也上了一個臺階,忙時務農、閑時為盜的許多賊人,連逃都沒逃掉。
一輛有軌馬車沿著軌道呼嘯而來,距離草廬只有幾十步。老者抬起頭來,雙眼緊緊追隨著馬車消失的地方。
另一邊的胖商人也是伸著脖子直盯著滿載著充作路基卵石的馬車,方才他們已經經過了正在忙碌中的工地,兩頭并進的軌道,還差十里左右,就能匯合在一處。
“太平車能載五六千斤,卻需馬騾十數。這跑在軌道上的馬車,前后四節,載貨上萬斤,就只需兩匹駑馬。”他回頭看看自家的車馬,長嘆了一聲,“省得太多了。”
老者身邊的另一名讀書人低聲說道:“難怪韓岡敢接下襄漢漕渠的這個差事,只要有了軌道,直接就可以跳過方城埡口這一段難關。可笑天下的礦山、港口都已經修上了軌道,就沒人想到用來修做官道,還得韓岡自己來說。若是有一人想到,韓岡也不能獨占其功。”
“不知端叔如何看韓岡”老者聲音同樣的低,但他們稱呼當今京西都轉運使時的口吻,其實已經暴露他的身份。
應該是以‘端叔’為表字的年輕人,不說韓岡的功勞,卻道:“父母居于隴右,賊虜在側。其為獨子,卻任官中原。他事不論,只孝道一事,便不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