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哥兒認認真真地聽著,從爹爹嘴里說出來的,比他這些天從下人們的只言片語中瞎猜的情況要好很多:【爹爹和娘親不是不要自己了,而是很糾結難過,不知道該怎么辦,現在來問自己的意見呢。】
父子間這般正經地談話,要是傳出去,賈政第一個就要掉了下巴,就算二老爺這些年開明了些,也決計沒有開明到直接和七歲小兒商量事情并讓對方自己拿主意這個地步。這就是賈政和寶玉本質上的區別。
黛玉看著萌哥兒乖乖巧巧地聽著表哥分析現狀,又看著萌哥兒正色用尚且帶著稚氣的嗓音說了自己的意見,忍不住紅了眼眶,但是她沒有出聲打擾,而是繼續默默聆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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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這件事情不可避免地被十六八卦了一回,正月十二,他散朝后,留下寶玉,談完正事,便問寶玉家事處理得如何。
這一問,卻得到一個叫他大吃一驚的回答。
“你真的舍得把萌哥兒一個人留在京城啊?”十六捫心自問,自己是肯定舍不得的,當年他還是藩王的時候就設想過,要是后來兄長登基,要挾制諸藩王,命人送質子入京的話,他肯定不放心自己孩子留在京城的,那么干脆自己一家都搬來京城算了!當然,后來他這些瞎想的事情也沒機會實現——一家人還是在京城,但是換了一種當初誰也沒想到的方式。
寶玉看著好伙伴一臉‘你真是個狠心的爹啊,萌哥兒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啊’的吃驚表情,無奈笑笑說:“這是萌哥兒自己的意思。”
“他才幾歲,懂個啥?你們府里最近肯定沒少說這事兒,萌哥兒肯定是覺得他叫你們難辦了,才這么乖的。但是小孩子哪里知道分離的真正含義?你們走了三五天,他后悔起來,說不定要整晚整晚哭著找爹娘呢。”十六真是對寶玉服氣了,這么大的事兒叫孩子決定,這不是坑娃么?
“要么我把你爹換個差使,派出去修長江?”十六試探性地提議,他知道,整個榮國府最逼叨逼的人就是賈政了,沒了賈政,有賈府老祖宗在,萌哥兒要跟寶玉出京應當沒什么問題。
“您可別,修陵的事兒都拖到現在了,再不動工,就連蔡閣老都要坐不住了。再說了,修長江要錢,您是要逼死錢尚書么?”寶玉連連擺手,要是因為自己兒子要不要留京的原因使得十六又擱置了他百年之后安息之所的修建工程,那么莫說是衛閣老和蔡閣老,就連岳父林如海都要參自己‘奸臣誤國’了。
十六嘆了一口氣說:“唉,我是真覺得皇陵修鋪張浪費得很,壓根就沒必要,越是多的陪葬就越是招賊惦記么,但是我一說簡葬,下頭的人都好像我第二天就要去死了一樣,真是煩人。”
寶玉搖頭只覺得好笑:【是啊,十六的可愛就在這種地方,登基多年,一如既往地‘摳門’。】
說到皇陵,這時候的人并不避諱提及給自己修陵墓的事兒,反而都是很早就開始修建的,就比如說先皇,登基之后,尚未完全一統天下,就開始修他的陵墓了,陸陸續續修了四十多年,直到入土落下斷龍石才算完。
遂十六還饒有興致地問:“要不要我在旁邊圈塊地,讓你百年之后以功臣之名葬入皇陵?就是不知道咱倆誰先走,哈哈,要是我先走,我會叮囑亮亮,叫他給你封謚號的時候寫上這回事的。”十六也只有對著寶玉的時候才能這么放心地說起這些,要是外頭的人聽見這句話的只言片語,一定會翻了天的!大皇子水旭現在還不是太子呢!!!
“咱別扯遠了好么……”兩個加起來才五十多歲的人,居然有模有樣地在討論什么陵墓啊、陪葬的,叫外面別的平均年齡超過知天命的尚書侍郎們聽見(三位閣老都不用提,平均年齡都快上古稀了),非得以頭搶地才是了,“我老爺這個人,迂是迂了點,但是對建筑質量要求還是挺高的。原先是抹不開面子去撈錢,現在……我家底你也知道,現在他是不差這幾個錢,有什么大工程叫他去做,他定然是很樂意為陛下分憂解難的。”
“這我知道,黃河修了四年,沒少給我省錢,我發覺,把你老子和李文淵放在一起,簡直太好用了,整個黃河不只是河堤,就連漕運都被理了一遍。就是他實在是管得太多,我聽說他不只想要萌哥兒留下,還想把芽哥兒也留下?”十六也不避諱暗衛有人留在榮國府給他傳消息的事兒,直接大喇喇地這么說,畢竟賈政對芽哥兒的喜歡,非榮國府后宅的人不得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