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二不記得老兄弟了。前陣子北上幽州見了一面,他坐著牛車、踩著木屐,身上撒滿了熏香,和咱們臭烘烘的兵家子不是一路人。”
“鄭隆、王輝都沒他會裝,閑下來還會一起喝酒。”
“王輝也不太行。年初我從小長安去宛城看他,他的續弦妻出身順陽范氏,席間有幾個范氏子弟,居然給我擺臉色。王輝那狗東西也不勸阻,老子一氣之下走了。”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以后南陽要是有人作亂,他第一個被賣。”
“讀書多了,又娶了個士女,以為自己也是士人了,哈哈。孫大眼,我兒子以后娶你女兒,如何?”
“你兒子身板太弱,不行。”
眾人又笑。
社會風氣的改變,真的那么容易嗎?其實很難。
邵勛帶的頭兩批學生(東海人、太原人),如今都有家有室,地位不低,但他們融入士人主導的社會圈子了嗎?未必。
就連劉裕這種猛人,當了皇帝后,都還有人恥笑他的寒門出身。
桓氏一旦從事役門兵家子職業,風評立刻變差。
是,你位高權重、家財萬貫,作為士人的我不得不依附你、討好你,甚至把女兒嫁給你,但并不妨礙我暗地里鄙視你出身差。
“好了,少說兩句。”邵勛擺了擺手,說道。
眾人紛紛噤聲。
“多大點事,像個婦人一樣到處說。”邵勛掃了一圈,笑罵道:“文武殊途,有些事沒有辦法。”
“邵師,什么時候有辦法?”金正借著酒勁,問道。
“慢慢來,不著急。”邵勛端起酒杯,道:“滿飲此杯。”
眾人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氣氛又活絡了起來。
在場的都是武人,但除了少數幾個腦子里都塞滿了肌肉的莽漢外,絕大多數還是有點想法的,畢竟十幾年前邵勛就教他們認字了。
“金三,伱方才問什么時候有辦法,這個問題好。”邵勛放下酒杯,說道:“當哪天我可以不靠士人籌集錢糧,不靠士人管理郡縣,不靠士人為我宣揚名氣,你們能以兩萬人包打兩百萬人時,就可以了。屆時邵師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甚至直接廢了臺閣,繞過宰相,掌控吏部、殿中、五兵、田曹、度支、左民六部,都不是問題。”
“那太難了……”連金正這種赳赳武夫都知道這是不現實的,但又忍不住說道:“實在不行,我們都搬梁國去,把陳留、汝南好好清理一番。再把自己人都安插到梁國各個職位上,眼不見為凈。”
“小兒意氣。”邵勛又笑罵了一句,道:“慢慢來,不要急。”
“邵師,其實金正說得也沒錯。”銀槍中營督軍張碩說道:“梁國十郡,戶口編纂了七七八八,只要有通曉文墨、熟悉民情的官吏,便可直接征丁課稅,不需要士人。也就陳留、汝南有些麻煩,費些工夫,慢慢磨就是了。”
“天下何止十郡。”邵勛搖了搖頭,道:“罷了,此事容后再議。過兩天,邵師要進宮,爾等好生準備。左營在京,給我穩住洛陽,中營、右營在陳留、陳郡,黑矟軍在河陽,都盯著點地方上的風吹草動。”
“是。”
“喝酒。”邵勛又舉起酒杯。
今日一番試探,他再次確認一手創建的銀槍、黑矟二軍是跟著他走的,這就夠了。
這些年東征西討,能一次性見到這么多學生骨干的機會不多。時間久了,他也要摸一摸底,看看他的學生們如今的思想動態。
就今日所見,還可以。
社會風氣的扭轉,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歷史上是南北朝三百年混戰,才徹底剝奪了士族的經濟基礎,打掉了士族的驕傲,讓整個國家的社會形態、風氣、思想為之一變,漸漸摸索出了一條新路——你讓一個唐朝人去看漢朝的一切,他會覺得有點陌生,反之同理。
邵勛倚為臂助的學生們,至今仍未被“主流社會”接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