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人說,凝家劍道與符道冠絕天下,本就是天下第一捉妖世家,凝家之人無論男女,各個都是一身好根骨,哪個不是年少便成名。
唯獨她凝辛夷,半張符也不會畫,連劍都拿不動,驕奢淫逸,跋扈乖張,凡體之人,三清斷絕,除卻一張冠絕天下的臉,當真是一無是處。
一無是處的凝辛夷神色懶懶,掀起眼皮,掃了一眼一側的侍女。
紫葵一抖,什么哭意與不甘都在那一眼下消弭,只覺得好似有劍意交錯在自己脖頸之間,頃刻間便要輕輕劃過她的肌膚。
她猛地滑坐在地,戰栗行禮認錯“是紫葵失言。”
“起來吧。”凝辛夷已經收回了目光,她身上的鳳冠霞帔華貴無比,自然也是極重,她身量纖細柔弱,卻絲毫看不出被這樣繁復的一身拖累,反而自有一番懶怠與隨意“同樣的話,不要再讓我聽見。否則”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紫葵卻縮了縮身子,戰栗更深“是。”
凝辛夷沒了與她說話的興致,隨意從頭上拔了一只金釵下來,放在指間摩挲,垂下眼遮去眼中的所有情緒。
她委實沒想到,自己這一生,還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十天前,她在漆黑寧寂的夜里猛地睜眼時,耳邊還回蕩著燎原的火燒之聲。她大口喘著粗氣,驚疑不定,一時之間竟然分不清腦海里的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還是自己真的重生了。
她的腦中紛亂一片,太多有關前世的記憶畫面在她還未來得及抓住的時候,便如流水般褪去,最后只剩下了寥寥幾件事。
其中之一,便是幾日后她阿姐凝玉嬈的出嫁。
三年前,扶風謝氏一夜之間離奇凋零,上下三百四十二人滿族皆亡,血自門縫中流到了三里之外。
三年后,本應歸于那三百四十二座靈位的謝家大公子謝晏兮持劍跋涉而來,重開謝府大門。
人既然沒死,婚約既然沒退,凝家重情重義,又怎可能看老友最后的血脈凋零。
所以這樁所有人期待了足足十五年的婚約,在凝玉嬈生母息夫人的垂淚與不甘中,以一種讓所有人都唏噓的方式繼續了下來。
本也算是一段佳話。
只可惜,凝玉嬈在嫁去謝家的路上便失蹤了。
凝家傾盡全力,竟也沒能查到凝玉嬈的下落。凝茂宏一夜白頭,大病一場,深思熟慮后,居然依舊執意履約。
第二次履約,坐上馬車的,便是凝辛夷。
記憶到此戛然而止,凝辛夷想要再去回憶更多,便會有難忍的心悸席卷而來,讓她冷汗漣漣,臉色煞白,卻一無所獲。
如此嘗試若干次后,凝辛夷終是暫且放棄。
但她到底還記得另一件事。
前世,她死于一場燎原的火。
星野低垂,火色將神都的天空染紅了大半,整個世界都陷入了天旋地轉的坍塌,哭聲與尖叫之中,有人嘶聲喊著她的乳名。
“阿橘快走”
“別回頭走”
那一聲聲疾呼被淹沒在天崩地裂的聲響之中,直至她自神都寂靜的夜里驀然醒來,都好似還回響在她耳邊。
她不知那是誰,煙霧之中,連那人的身影都變得模糊不堪。
心卻比之前要更痛,痛得她的五臟六腑都像是要蜷縮起來,連呼吸都一并變得艱難。
醒來后,她花了幾天的時間來確定,阿姐出嫁之前發生的樁樁件件都與記憶里一般無二,這才大膽直接推開了凝茂宏書房的門,提出了替阿姐出嫁的事情。
是的,她不是被迫替嫁的。
左右她都要走這一遭,不如這一次,直接由她來。
夢里的痛太真切,太絕望,也太不甘,讓她寢食難安輾轉反側地想要找一個答案。
一個前世凝玉嬈失蹤,自己再嫁后,究竟發生了什么,她到底因何而死的答案。
馬車壓過山路,終于開始下山。
凝辛夷打了個哈欠,抬手似是想要掀開車簾看看外面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