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郎中頓時明白,嘆道“這小子,說著等我,自己倒先睡了。”
然后對李禪秀感謝道“有勞你了。”
他以為李禪秀是因胡圓兒年紀小,不放心他一個人,才陪著一起等,把孫子抱進隔間后,出來又一番謝。
李禪秀搖頭表示不用,雖然確實有不放心胡圓兒一個人的緣故,但也有私心。
胡郎中這時嘆氣,又道“你沒走也好,我正想跟你說個事,今天陳將軍把剛醒的那個傷兵叫去問話,順便把我也叫去了”
李禪秀沒想到他會主動提及此事,不由順著話道“我聽胡圓兒說,是問之前糧草被劫的事。”
接著遲疑“可是那人被用刑,傷又加重了”
畢竟胡郎中此刻的神情看著不太好。
胡郎中搖頭,道“倒是沒用刑,而是”
他語氣似乎斟酌了一下,才繼續“這個人他失憶了。”
失憶
李禪秀聞言愣住,隨即想起那人剛醒時神情空茫,之后又一直盯著他看,頓時有些明白。
難怪對方醒來后,反應如此奇怪,原來是失憶。
聽說有些鳥雀剛破殼時,因對世間一無所知,會對見到的第一個動物產生好感。想來這個失憶的人也跟鳥雀一樣,只是因醒來后看見的第一個人是他,才一直盯著看罷了。
不過胡郎中說這些,目的肯定不是單純要告訴他,對方失憶了,莫非
果然,胡郎中很快道“陳將軍希望他能想起,讓我給他治療,但我沒治過失憶的人,實在無從下手。你看,你有沒有這方面的經驗,能試著給他看看”
李禪秀聞言遲疑了,他也沒治過失憶的人,不過
“只是先試試看,不必擔心治不好,我看陳將軍其實也沒抱什么希望。且你只是幫我,若治不好,我去跟陳將軍說就行。”胡郎中見他猶豫,又補充一句。
李禪秀這才點頭“那我就試一試。”
接著目光微動,借機又道“只是治療失憶,需時常過去給他針灸,女眷營帳離這邊較遠,我能否以后就住藥房,這樣來回也方便一些”
胡郎中正想說今天已晚,問他要不要在藥房將就一晚,沒想到他先開口,且還是要以后都住這邊,忙道“妥,妥你盡管搬就是,我讓人在藥房的里間放一張木板床。”
藥房和他們爺孫倆的住處只是連著,并不是同一處,不必擔心小女郎住在這,于名聲有礙。
且他先前就覺得女眷營帳太冷,離傷兵營這邊又遠,萬一有個急事,深夜去喊小女郎來,實在不方便。
只是對方畢竟是小女郎,非是男子,他先前不好開口說這些。沒想到李禪秀主動提出要般過來,他自是欣然說好。
李禪秀見他同意,也微松一口氣,覺得總算可以從女眷營帳搬出來了。
只是,好似又利用了今天剛醒的那個人,雖然對方并不知。
翌日,李禪秀一早就先回女眷營帳那邊搬行李。
其實也沒多少東西,都是些舊衣、破被褥。只有一串佛珠,是他特意藏在被子夾層里,不能丟。
那是父親在他離京前,親手為他一顆顆磨的,希望能護他平安。
他還記得離京計劃實施前的幾天,父親經常整夜不睡,有時深夜他醒來,還能看見對方到他床前,嘆息著給他掖緊被子。
他當初是詐死先離開太子府,然后金蟬脫殼,被從棺槨中換出,借了流放身份離京。
那天吃了假死藥,他有些不安地躺在床上,等待失去意識時,父親將這串佛珠戴在他手腕,輕撫他的頭頂,嘆息般道“蟬奴兒,別怕,阿父很快就會去接你,到時我們父子再團聚,便都如魚入大海,鳥上青霄,再不受籠網羈絆了1。”
然而在夢中,這一別,他們父子卻再未見過。
李禪秀握著從被褥中找出的佛珠,眼眶微紅,喉間哽塞。
好在父親此時尚在京中,雖被困,但一時無性命之憂。只要西北不淪陷,只要他不像夢中那樣被兵馬裹挾到西羌,徹底失去音信,讓父親誤以為他死在戰亂中,以至哀毀過度,折損壽元,他們就能再團聚。
眼下這些困境不算什么。
李禪秀很快收拾心情,又重振精神。
帳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有人走近,他忙收起佛珠手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