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捂著鼻子小碎步跑到門口,扒著門框透著門縫向外看,看見扶蘇正和軍士首領說些什么,很快,那群兇神惡煞的家伙就訓練有素地撤離了。
扶蘇亦跟著離開了。
大門口一陣馬蹄攢動,喧嘩聲逐漸被雨聲吞噬,越來越遠,直到再也聽不見。
走了。都走了。
楚萸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疑問一個接著一個涌出來,但是
她沒工夫考慮這些,痛心疾首地撲倒在榻上,又后怕又氣惱地捶著床板。
秀荷跟鄭冀一前一后,濕漉漉地蹦了進來,看見她在床上,梨花帶雨、半瘋半魔的樣子,面面相覷。
“公主,您、您怎么了莫非是他們對您”秀荷捂住嘴巴,不敢繼續猜下去了。
鄭冀的關注點則在主子沾了血污的衣襟和袖口上,他剛想發問,眼睛就瞄到了她捂在鼻子上的丑娃娃,頓時了然,嘴角尷尬地咧了咧。
“嗚嗚嗚,為什么我總在關鍵時刻掉鏈子啊啊啊啊”
她像條魚似的在床板上撲騰,倏地一下抬起頭來,瞪住秀荷,眼神兇狠得猶如被苛扣了小魚干的貓咪“我昨天吃了那么多的大棗,你為什么不制止我可惡,可惡”
發泄完畢,又把頭埋進了床褥,繼續痛心疾首著。
秀荷跟鄭冀交換了一個同情的眼神。
主子瘋就瘋吧,不管怎么說,活著就好。
他們現在是非常能夠想得開。
扶蘇一路策馬,終于在三更的鐘鼓聲敲響前,趕到了章臺宮。
章臺宮內燈火通明,在濃稠的夜色下,仿佛正在燃燒。
一股悲涼漫上心頭,他凝眸遠眺片刻,整理好情緒,抬步邁上高高的白玉石階梯。
父王讓他一回到咸陽,就即刻進宮見他。
他沒有守約,他先去辦了點私事。
但他知道父王會等,因為他本就睡得極晚,阿母活著的時候,總是會心疼地敦促他要早睡,至少不要連續十天半月地通宵達旦,他不聽,她就提著只燈籠負氣地跪坐在他的長案邊,直到他嘆息著卷起成摞的竹簡,才舒展開婉麗的眉眼。
一想起阿母,他的心就痛得像要碎裂。他已經預見到,今夜注定又是一個失眠夜。
“回來了”秦王端坐于側殿的書房中,單手握著一只竹簡,目光徐徐抬起,落在一年未見的兒子風塵仆仆的臉上。
“兒臣回來了。”扶蘇垂首,躬身拜禮。
鎧甲與長劍已在門口卸掉,但他身上仍然濕淋淋的,與秦王酷似的眉眼,被雨水沖刷出濃郁的色澤,微微低垂的面孔,在萬千燭光的映照下,透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孤獨。
秦王放下竹簡,似乎是幽幽嘆息了一聲“免禮吧,你旅途勞頓,先下去歇息吧,有事明日寡人再與你相商。”
“是。”冷肅克制的聲音,就像殿外的秋雨。
父子二人之間仿佛橫著一堵看不見的墻。
秦王重新將目光落在奏章上,在扶蘇的身影即將拐出書房之時,他抬起了頭,默默地又望了一眼。
好像長高了許多。
也變得越來越會跟自己作對了,他想,唇邊泛起一抹復雜的笑意。
他抬筆在奏章上落下一句批語,手向后一揚,侍奉在屏風后的趙高立刻疾步上前,將竹簡雙手捧起,吹干后卷起,小心疊放在其他已經批復完成的奏章之上。
殿外,雨勢漸小,淅瀝之聲不絕于耳。
“長公子,年初的時候興樂宮翻修了,現在可壯觀了,誒,等等,長公子,您拐早了,興樂宮在這個方向”引路的內侍驚呼道。
“你回去吧,我自己能找到路。”扶蘇淡然道,“今夜我不去那兒。”
內侍有點懵了,凡是被大王留宿咸陽宮的,必定都會在興樂宮過夜,那里就相當于臨時客店,有房舍十余座,離章臺宮也近。
“那您去哪兒啊”
“華泉宮。”拋出這三個字后,扶蘇便不再理睬他,轉身大步離去,而內侍在聽到這個回復后,呆站在原地,沒辦法也沒有理由阻止。
因為那里,是已故王后的寢宮。
也是長公子滿十四歲前,一直居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