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表兄怎么說”
“表兄”陳婉有些無語,“他挽了袖子蹲下身去,驗了蛇皮又觀蛇形,道是無毒確實可用。與她說,暮食不撤,蛇羹也用。小姑娘說自個用不了那么許多,他便說陪她一道用,直哄的小姑娘開了笑顏,方拍著她腦袋目送她離去。”
六月驕陽似火,林蔭道上碎金點點,襦裙墨發的小姑娘小跑在花影里,回頭時笑靨明澈,顏如舜華。偏她手中滴血,拎著一條被剁頭的長蛇,蛇尾隨她奔跑晃悠。
陳婉忍過胃里泛起的惡心,克制自己不去想當時場景,“表兄與我說,她原是餓怕了,什么都可以入口;又恐不要她,便又什么都不敢多用。如今得遇一條蛇,又練了刀法,又救了我,還能當餐用省去抱素樓一頓飯,如此一舉數得,覺得自己有了用處,才那樣高興。”
舞陽端來安胎藥給陳婉,“可還說旁的了”
陳婉想了想,“表兄說她極聰慧,悟性又高,飛刀技法且不論她身子不好練了許久,但是殺蛇剝皮的手法可沒人教她,表兄道是估計她自個翻了書學得。據說她兩年功夫看了抱素樓中數百冊書,從根本不識字到能夠吟詩作對、甚至批注作釋反正表兄很喜歡她。”
“寄人籬下,謹小慎微,又聰明好學,關鍵能夠不露鋒芒”舞陽頷首道,“你若不說,倒還真看不出來,我原當她和她那個娘一般的。”
“所以啊,阿母你說她會不會什么都曉得了不然今個怎就這般湊巧,我被嚇了一跳,她就緊追而來”
舞陽沉吟片刻,拍了拍女兒的手道,“你如今養胎才是正經,旁的事阿母來處理便好。”
“阿母,您要作甚”陳婉瞧舞陽神色,警惕道,“您”
她壓低了聲響,連連搖首,“不可以,我已經害了她阿母,要是再對她下手,我做不到”
“婉兒”舞陽握住她雙手,鄭重道,“你記得阿母的話,眼下最重要的是你的位份,和你肚子里的孩子。馬上唐氏母子就要來了,陛下身子不好,立儲就在眼前。寒門與士族從來不可能共存。那處是長子,雍涼兩地的舊臣定會支持他,他們手里有兵。而你這腹中的孩子,世家定會支持,世家手中有人、田、書。自古得天下易而治天下難,所以陛下也需要世家,這也是為何他沒有立刻立長子為儲君的緣故,他還在猶豫。如此,便是兩處僵持。但是相比唐氏,你到底年輕,還有一個榮嘉,你處勝算仍是大的。但是,若這會端清公主倒戈唐氏,你的處境就極其危險。放在平時,她在陛下眼中可有可無,輕若鴻毛,但是一桿兩端平衡的秤是架不住一端多放一根羽毛的。何況若端清公主真如你所言,聰慧隱忍,那就更可怕了。一旦唐氏上位,安王成了太子,你說她會不會借勢為她母親報仇,屆時還有你們母子的容身之處嗎”
“可是我們還有表兄啊”陳婉默了半晌,仍舊猶豫道,“蘇氏是士族首領,他是您的親外甥,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會幫我的。”
舞陽聞言,幾欲笑出聲來,“蘇沉璧前兩日都已表明態度,持中立,道是不急立后。他和他阿翁一樣,朝局安定勝過家族利益,他要的是兩處平衡,不可能有偏向。再者,他是我親外甥又如何,他反了我大郢王朝若無他,我大郢說不定還不至于這般快”
“皇朝更替,阿母認了。”舞陽低嘆,“當日江懷懋手握重兵,群臣勸你舅父早日收他兵權,你舅父猶豫不決,結果換得江懷懋兵臨城下。彼時,時勢比人強,所以建章宮中,阿母不得已殺死他,然后將這功勞送與你手,為的就是你可以在新朝更好的立足。阿母陪不了你太久,如今被許入宮陪你待產已是皇恩浩蕩。待你產子后,我便會與趙氏宗親一道入渭河南邊的杜陵邑度日,再不可能這般隨意入皇城,便只剩你一人在深宮之中”
“您如何也要去杜陵邑您乃外嫁女,是阿翁之妻,我去求陛下,讓您留下來我不要離開阿母”
“幼稚”舞陽低斥,“阿母不是尋常外嫁女,阿母是前朝長公主。于世人眼中,這份公主印記原比陳氏主母要深刻的多。阿母已經決定同你阿翁和離,只有這樣,你父兄乃至整個京兆陳氏才能更好更平安地在新朝生存。同樣的,你身上越少有舞陽公主之女的烙印,你只作陳氏女,方能更好的在宮中生活。”
舞陽撫過陳婉面龐,又摸她微隆的胎腹,溫聲道,“你已經長大,不能只想要阿母,你還得想著你的兒女”
陳婉聞言,淚落如珠。
舞陽將她攬入懷中,輕拍她背脊,“你只安心便是,阿母離宮前,會幫你除掉全部的隱患。你不必害怕,那廂到底還是個娃娃,即便當真聰穎敏感,但終究少了沉穩,今日她沒有沉住氣,便已是打草驚蛇。但凡人在宮中,阿母便有的是讓她消失的法子。”
數日后,乃九月初七,大行皇后發喪入陵寢。太常按制操辦,一切妥帖順當。唯一的一點插曲是唐氏緊趕慢趕過來,尚且來不及更衣凈面,在陵寢關閉之前,伏地痛哭吊唁。雖舉止不雅,但到底情深意切。其子安王亦是徹夜長跪陵前,以補不曾為嫡母守靈的愧疚。一時間,宮內外皆贊唐氏守禮,安王仁孝。
翌日,唐氏攜子更是前往椒房殿欲安慰端清公主,卻不想撲了個空。
彼時端清公主正在未央宮的帝王寢殿中給天子侍藥。待天子用藥畢,端清公主向自己父皇求了道旨意。
請求將原永成侯府賜給自己做府邸,欲入住齋戒,一來為君父祈壽,二來全思母之情。
天子聞言,自是恩準。
遂在旨意下達當日,年僅十歲的端清公主便離宮而去,開府自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