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筑,你也別對他們太嚴厲。”
被稱作阿筑的少年嘆了口氣,雖然他早就習慣了郎君這樣的性格,但有時候還是會困惑于郎君對孩子格外的寬容。
小孩子在郎君這里總是有多余的赦免權,郎君這么喜歡小孩子,以后娶了新婦,一定會是個好阿父。
“是是是,敬遵郎君命。”
他們走進種著疏朗草木的庭院里,迎面就是開闊的懸山頂屋宇,早春天氣尚寒,窗格上覆著浸泡過防蟲藥物的白油絹,屋前廊廡垂著紗帳竹簾,一個少年正站在廊內將竹簾卷起,好讓陽光照進來,瞧見主仆二人走進來,臉上就露出了笑容“郎君回來了爐上一直溫著酪漿,先吃一碗暖一暖身體吧。”
說著,他轉頭朝屋內喊“阿臺郎君回來了打一碗酪”
屋子里遙遙應和了一聲,謝琢登上踏跺,隨手指了指廊廡上一處正好可以觀賞庭院風物的地方“就在這吧。”
阿筑利落地應答,很快搬來憑幾和軟墊,將那處布置成了一個小小的茶歇場所。
謝琢坐下,阿臺小心地端著一碗凝結如雪、晶瑩如冰的酪漿走過來“莊上送來了幾斤新下的羊奶,郎主命庖廚制成宜克化的酪漿,分發給了各位小郎君,閑園得了最多。”
說這話的時候,阿臺臉上沒有什么得意驕傲的神色,顯然早就習慣了郎主對自家三郎君的偏愛。
謝琢接過那只通體晶瑩的翠碗,輕輕晃了兩下,碗中雪白的酪漿如凝脂軟玉彈了兩彈,散發出羊奶特有的微微腥氣。
剛剛還因酪漿雪白可愛而新生喜愛的謝琢,被那股淡淡的腥味一沖,頓時食欲大減,懶洋洋地將碗放在了面前的矮幾上“唔知道了,先放著吧,去問問五郎君那邊吃的怎么樣,如果他喜歡,就把閑園這里的都給他。”
幾個仆人目睹了他的一系列動作變化,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眼里同時流露出一點無奈。
三郎君性格溫柔,不是個難伺候的主人,但可能是出身富貴的通病,他唯獨對衣食住行格外挑剔,吃食上只要有一點點不合心意之處,寧愿餓著也不吃飯,這個毛病在怪癖眾多的世家公子中壓根不算什么,可是對他身邊的仆從而言,如何哄著郎君多吃兩口就成了大難題。
就連正院那邊,偶爾得了什么新奇吃食,也會惦記著問一問閑園。
謝琢靠著憑幾發呆,渾身放松地盯著廊屋下擺放的大盆建蘭和紅蕉、玉桂,耳邊就模糊聽見了遠處有細碎的人聲。
這聲音聽起來還仿佛有點耳熟。
謝琢歪著頭聽了片刻,視線里就撞進了一抹薄暮昏冥時天穹獨有的天青色。
這種飄浮美麗的顏色很難染就,古有“野綠連空,天青垂水,素色溶漾都凈”之語以贊其雅靜出塵,使用靛水淺染,再加蘇木水蓋之可得此色,但靛水與蘇木水的配比極難掌控,稍有不慎就會過深過淺,染坊織染此布,常常是百匹綢緞下水,才能得到一匹真正的天青色緞子。
以謝琢出身謝家的身世,想要天青色的緞子當然也不會沒有,只不過他并不那么在乎色澤的完美與否,謝家染坊每季會送新的綢緞錦帛過來,各色紛呈如虹,其中應當也有天青色的,謝琢大多都只是匆匆掃一眼,隨意打發下去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