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嘉瑯轉身,眼眸漆黑,“什么事”
謝嘉文欲言又止,最后干巴巴地道“長兄早點休息。”
他回房,躺在枕上,翻來覆去。
來州學的時候,二夫人提醒他,謝嘉瑯現在得意了,一定會趾高氣揚,報復他羞辱他,他得忍著。
小不忍則亂大謀,忍一時之氣,免百日之憂
謝嘉文每天告誡自己一定要忍
可是謝嘉瑯并沒有羞辱他。
一天后,他們抵達安州。
馮老先生要帶謝嘉瑯去拜訪昔日同窗。
二房跟來的隨從趕緊推謝嘉文出來,正要開口,謝嘉文攔住隨從“我們能和先生同行,已經是沾了長兄的光,還厚著臉皮硬湊上去,先生只怕要厭煩,算了。”
馮老先生只帶著謝嘉瑯去了。
昔日同窗得知他破例收了個學生,頗為納罕,把謝嘉瑯叫到跟前,看他長身玉立,面相端正,撫須點頭,再考校了學問,笑向馮老先生道“難怪你要破例收弟子,果然不錯。”
馮老先生搖著蒲扇,道“先別急著夸,有件事要告訴你,請你幫忙。”
“什么事”
馮老先生示意謝嘉瑯在外面等著,和同窗一起走進內室,低聲道“我這個學生,天生不足,身患”
謝嘉瑯站在堂屋地上,聽見里面傳出驚呼聲。
隔了一道頂天屏風,他依然能聽出那聲音里的驚訝和為難。
馮老先生的每一個同窗在聽說他的癔癥后,幾乎都是這樣的反應。
他們震驚詫異,從內室出來后,再打量謝嘉瑯,目光便不再只是欣賞和愛惜。
馮老先生帶著謝嘉瑯一個接一個拜訪過去,對他道“你看到了嗎,世人對身患怪疾之人,只有厭惡嫌棄,你是要繼續,還是返回江州”
謝嘉瑯面色平靜,道“學生是來求學的。”
風言風語,冷嘲熱諷,動搖不了他的意志。
馮老先生點頭。
這日,馮老先生的幾個同窗包下州學附近的登云樓,叫了幾壇豐和春,設宴招待他。
酒醉飯飽,說了些往昔同窗的趣事,同窗們對望一眼,提起謝嘉瑯。
“他次次是甲等,縣學報上來,按官學制度,我們可以收下他不過他有這樣的病,以后前途難料,一輩子被人恥笑是一定的,你可憐他,幫他入學就是了,何必收他為弟子”
馮老先生笑著道“老頭子高興。”
又道,“我不是可憐他,是想看看這孩子能走多遠。你別看他年紀小,我們幾個年輕時都不如他。”
同窗都笑“你這是愛才,自然要夸他。”
馮老先生搖搖頭,環視一圈,“老岳,你記不記得少年時,我們幾個在這登云樓喝醉了酒,一口氣爬上山,攀到高塔上觀江,寫下幾首詩”
說起這件事,眾人都笑了。
那時候年輕氣盛,意氣風發,一個個都覺得自己是諸葛再世,伊尹重生,是可以扛起重任的治世能臣,指點江山,品評天下人物,分析朝堂局勢,豪氣沖天,氣勢可吞江河日月。
后來他們科舉入仕,分散天下,有人平步青云,有人郁郁不得志,還有人卷入朝堂漩渦,丟了性命。
曾經的抱負、理想、志氣,早就在現實重壓下磨滅得一干二凈。
如今垂垂老矣,回想當年,眾人只覺得恍如隔世。
馮老先生捧著酒杯,自嘲一笑,“前朝末年,天下大亂,中原十室九空,我馮氏一族本是大族,戰亂中只活下來幾個孤兒我秉先父遺志,有意創出一番事業奈何本性懶惰,未能如愿。”
他曾經壯志滿懷,然而到了任上,他發現自己舉步維艱,他有一肚子的治國方策,可是連縣衙的一個小吏都不聽他指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