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人間時,他們告訴我說,這里是太平盛世,”少年醉眼朦朧,喃喃道“我長于宮中時,亦人人頌此太平盛世可是安姐姐,什么叫太平盛世”
安以寒強壓下心頭涌起的驚濤駭浪,一時未能答話。
“人人都說這是太平盛世,可這太平盛世,怎么和我想象的不一樣”少年低語“從蜀地到京城,遙遙四千里,吃草根嚼樹皮,用兩條腿走到我面前的,就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人漫山遍野。
“沒能走到我面前的,又有多少我不敢想,不愿想。
“百姓不能安居,何敢稱太平”
安以寒駭然四望,見周邊空無一人,才略略心安,勸道“殿下慎言。”
“還有浮歌,都說他只是一個戲子,是,他只是一個戲子,他是戲子啊,是戲子就該在臺上安安穩穩唱戲不是嗎”林川指著自己的胸口“我,先皇幼子,親王之尊,母后寵我,皇兄疼我,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卻沒辦法讓一個戲子安心唱戲何其可笑,何其可笑。”
安以寒柔聲勸道“浮歌不是平安無事嗎經此一事,京城再不會有人敢動他的。”
“可是天下,豈止一個浮歌”林夕低語“這是太平盛世啊
“若種地的不能安心種地,念書的不能安心念書,唱戲的不能安心唱戲算什么盛世這什么狗屁盛世”
他越說越是出格,安以寒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待他漸漸安靜,正要放開,卻有溫熱的液體落在她手上。
“殿下”
“陳碩去了巴蜀,”少年語聲哽咽,淚水滴落“他去巴蜀,我不知道他會做些什么,但我知道,他一定會把梁王府留下的罪證送來
“皇兄關了一二三四,我就知道他來了皇兄不許我見他”
安以寒止不住的心軟,低聲哄道“你別哭了好不好,我去想辦法,我求父親把人留住后天四殿下大婚,就讓你們見面”
少年搖頭“皇兄若不想我見他,只會拿著雞毛撣子嚇我,說若我敢出門半步,就打斷我的腿他不想讓我看到的,是那些罪證。”
他慘笑“皇兄他,不想動他們。”
安以寒一時愣住,眼前浮現初見難民時,那一幅幅慘狀。
她終于明白,少年今夜傷心在何處。
少年喝完壺里最后一滴酒,抬手便要隨手扔了酒壺,卻又將它輕輕放在龜背上,起身踉踉蹌蹌朝房中走去。
低聲喃喃“爾俸爾祿,民脂民膏,民脂民膏”
安以寒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淚水潸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