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滿墨汁的筆尖飽滿如含苞待放的花苞。
沈玉霏似有所感,緊閉的雙眸緩緩睜開。
他的瞳色本就偏淺,在經受了幾日的折磨后,眸中情緒漸次剝落,眼窩里仿佛盛放著兩顆剔透的琥珀珠子。
“來了”只聽玉嬌嬌低呵一聲,手腕輕抖,一人合抱粗的毛筆便重重地落下來,根根分明的狼毫刮過了沈玉霏盛開著杏花的身軀。
花瓣凋零,花香四溢。
巨大的毛筆橫掃宛若凌虐,沈玉霏的身軀隨之而動,恍若裹挾在落花繽紛中的一縷縹緲的白煙。
梵樓不知何時屏住了呼吸。
他呆呆地注視著身染紅墨的沈玉霏,陌生的情緒在他的眼底匯聚。
那是新生的情與欲。
無情無愛的妖修就像是一張白紙。
梵樓在世間徜徉多時,沈玉霏是唯一一個,在這張白紙上留下痕跡的人。
黑蛇在陌生的欲望里,燒成了一塊焦炭,真正在熱潮中煎熬的沈玉霏,卻如同廟堂之上,盛開在佛祖腳邊的蓮花,目光越發冷冽。
他的情與欲從身體里剝奪了出去。
無論身上的毛筆如何作畫,無論身上的衣衫被成了何種模樣,他的心里都沒有出現哪怕半分的動搖。
而被剝去的兩味熾熱的情愫,盡數種在了梵樓的心底。
原來,這才是人修所謂的“情”,原來,這才是人修所謂的“欲”。
好惡,美丑,
沈玉霏在白紙上,盡情地書寫,而原本扎根在梵樓腦海中的恨,卻如被風干的紙,在新生的認知里,逐漸消弭。
梵樓驚恐地發現,自己不會恨了。
他還是會對浸染妖丹的人修產生無盡的恨意,并將其毫不猶豫地斬殺。
可他原本該對沈玉霏深入骨髓的恨意,莫名地被抹去了。
他對自己的仇人不僅沒法產生恨意,白紙般的意識,還被仇人肆意涂抹。
原來,從身體深處迸發的熱意是欲,從心中生長而出,還束縛住心臟的是情。
可為何偏偏,他所有新學會的情緒,都和沈玉霏有關
梵樓過早地品嘗到了情愛的滋味。身為妖修,他對情愛的理解,等同于占有。
只是占有一個仇人意味著什么呢
梵樓已經忘記自己追隨著沈玉霏的初衷了。
很快,他對旁人的情緒,皆是負面了。
而沈玉霏在無形中,教會了他更多。
喜悅,興奮,渴求
梵樓如饑似渴地學習,曾經喜歡的蛇莓再也沒有碰過,曾經熱衷于以妖丹為誘餌捕殺人修的事,也盡數拋在了腦后。
他如影隨形地跟著沈玉霏,直到沈玉霏被玉嬌嬌帶回合歡宗。
黑蛇的身形與陰影中無限拉長。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撥開了樹影。
梵樓化身為人,遙遙地望著沈玉霏消失的背影,目光沉沉。
身形挺拔的妖修隱在暗處。
他低下頭,定定地看了許久光滑的掌心。
沒有鱗片,沒有蛇皮。
不安席卷而來。
但這一回,梵樓沒有變回蛇身。
他耳畔鳥雀嘰喳,風聲吟吟。
梵樓試探著邁出了步子。
枝葉間傾瀉而下的陽光照亮了他烏黑的雙眸。
從那以后,梵樓再未修習過妖修之法。
他為了能更靠近沈玉霏,放棄了自己的妖修血脈,心甘情愿地做一個一無是處的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