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她旁敲側擊過許多次,言明寧獨會離去,他不屬于塵世。
是我天真不知紅塵遠,以為事在人為,他總會為我留下。
他并未掙開我,也未握住我,只靜靜看著我。
看著我哭,看著我慢慢平靜。
而后才輕輕收回了自己的手,對娘親說“師姐,我走了。”
娘親嘆了口氣“替我向師父問好。”
寧獨應下轉身便離開。
我抽噎著大喊了一聲“寧獨”
這是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他頓住,卻沒回頭。
“我明日就要及笄了你能不能”
能不能為我多留一天
我未說完,他的聲音傳來“宮惜徵,”淚眼朦朧中我看到他微微側過了頭“你好好活著。”
那也是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雖然只是輕得勾了下嘴角。
這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
后來娘親見我郁郁寡歡,日日望北,便告訴我,蒼翠山的守山人歲月綿長,寧獨很快會忘記塵世一切。
偏我不信。
可此后年年,我再沒收到過寧獨的消息。
二十歲過后不久,宮牧徵娶了他心心念念的小姑娘,我于婚席紅堂內,陪哥嫂一起紅了臉又濕了眼。
寧獨走后第七年,爹娘不忍我孤身等下去,策馬往北,尋蒼翠仙境。
于落花溪邊,漫彌的霧氣阻住了我們,再不能踏前一步。
我看著爹娘奮力抵抗住霧靄,試圖辟開一條小路,送執迷的小女兒前行。
我看著他們痛苦神色,感受著心中燙到極處的心跳,拉住了他們。
我將自己親手纏著耳后發混以紅線編織好的繩結掛在了最近的一棵樹上,說“爹娘,我不找了,我們回家吧。”
我路過廟宇,虔誠地拜了三拜,卻一言不發。
世人求神拜佛,總是為了祈愿些什么。可我心中那個人,本身就是神明,我甚至做不到為他求些什么。
只好對著心中虛無幻影說一句,我來過了,我盡力了。
此后,窮盡我一生,我亦未能踏入有關寧獨的那座神山。
我安慰自己沒關系,我為凡人,至多百年。百年太短,不夠我忘記他。
我于山谷集市里開了間醫館,免費看診施藥。后又開了學堂,教孤兒安身立命的本事。
我閑暇之余,時常發呆,想著這些都曾是寧獨教導我的,我又來教導他人。
或許這就是宿命回響。
爹娘哥嫂,還有其他的哥哥姐姐們時常來看我,來幫我。
過些年,他們又帶著自己的孩子來看我。
我這一生,雖從未婚嫁,卻也過得極為充實。
耳邊從來歡聲笑語不斷,從年少清泠之聲,到暮年滄桑之語,從未缺過熱鬧。
又六十年,一個甲子的歲月匆匆而逝。
我華發靴皮,已然老去。
我睜著渾濁的雙眼,獨自坐在院落中發呆。
寧獨的出現,是為了救我孱弱的性命,保我身康健,保我歲月長。
于是在我的綿長時光里,我看著寧獨走了,娘親走了,爹爹走了,最后哥哥也走了。只剩下我了。
我行將就木,便回了宮門,又因偏愛雪院,所以搬去了后山。
哥哥的孩子很敬重我,日日都來看望我。
病重時我神志不清,恍惚間總能在寒池邊瞧見寧獨的身影。
或看書,或熬藥,或說著幾句簡短的答話,我卻并未聽清。
忽而小侄兒來了,說有貴客遠臨,我努力睜眼看啊看,卻怎么也看不清眼前究竟是誰。
只察覺到有雙溫暖的手,握住了我干枯的指尖,往我手心塞了些什么。
我摸著,像是紅繩。
床榻雖于寒池邊,可今日我卻覺得很暖。
我看到有束柔光照來,是爹娘和哥哥來接我了。
雨打梨花深閉門。
獨我誤青春,浮生為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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