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女眼中滿是天真困惑“只我不明白,我與小伙伴吵架,總是晨起生氣,中午玩鬧時便重歸于好。何以這么多年,爹爹才來呢”
宮尚角靜靜聽著女兒的話,慣常冷峻的面容上露出些許動容,抬手又為她添了杯茶“是爹爹的錯,爹爹來晚了。”
聽到宮尚角的話,餃子開心得險些沒坐穩“所以你真的是我爹爹我沒認錯”
宮尚角扶穩她,溫和笑著“只是爹爹還沒見到你娘親,可否請餃子替我保密,別對你娘親說我來了。”
餃子雖不懂,但仍用力點點頭,喝完茶向家中走去,沒走幾步,轉過頭看向一直目送著她的宮尚角,咧嘴道“娘親沒哄我,她說爹爹看到我一定會很喜愛我。我感覺得到。”
她嘿嘿笑著“阿爹豐神俊秀,我也很喜歡阿爹。”
餃子回家之后,宮尚角在茶肆坐了很久。
他想了許多從前的事情,想起他和上官淺之間的拉扯,試探,算計,和交鋒時克制極狠的心意。
想起當初自己執選了她做新娘,又親手放了她,給了她想要的自由。
又想起遠徵的夫人臨走時說的話“她當是極努力地活著,將你們的女兒養育得很好,很健康。唯獨她自己,沉疴難愈,心病難醫。”
“她臨盆生產,無人在旁,當是熬過了一段極艱險的時光。世道之上,孤母幼女,總不會過得太如意。”
“角公子,若能重逢,不如坦誠一些。人生區區數十年,不要徒留遺憾。”
“別再做膽小鬼了。”
宮尚角看著烈日下有些蔫的白杜鵑,恍然想著這五年,我以為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山水人間。原來,她過得并不好嗎
一句近情情怯,竟生生隔了五年。
夏景常變,聽風卻雨。夜里忽然下起淅淅瀝瀝的雨來。
月桂樹邊最近的一戶人家,夜中忽然開了門,素白身影在暮色街巷中分外明顯。
上官淺提著燈,燭火搖曳,明暗無輒。
她快步走到月桂樹下,小心檢查著被雨水浸濕的杜鵑花。
本就花期將盡的杜鵑,在這場雨下,凋落了許多。
她微微嘆息,盡力撥弄護持,忽而頭上雨水不再滴落,她抬頭,看到了一扇油紙傘面。
她似有預感,有溫熱氣息靠近。她緩緩起身回望。
來人一身黑色錦袍,腰間還是那塊玉佩。原本左肩繡著金色月桂之處,卻換成了白色杜鵑,猝不及防闖入了上官淺的眼中。
她從腰側,到左肩,再到面容,如她畫卷那樣,一寸一寸仔細描繪著,最終望進了那雙她難以忘懷的眉眼。
男子的眼,極深邃,也極傷人。
她囁嚅著唇,未發一言,明明已經遮住了雨水,卻還是有水滴不斷滑過她的臉龐。
宮尚角與她不過一步之遙,卻像隔著千山萬水。
她腦中飛速閃過從前的回憶,分開的情緒,有賭氣,有盤算,有解脫,有思念。
她想,原來再次見到宮尚角的時候,她是說不出話的。否則那些委屈和眷戀就會噴涌而出,淹沒她的理智。
她該是清醒的。
只有一直清醒,她才能保護自己。
地上漸漸形成水灘,月亮晃晃悠悠蕩在水中,破碎又圓滿。
那些眼中、心間曾不斷抑制的愛;那些未曾開口的挽留和遺憾;那些五年來刻入肺腑的思念和鈍痛,在這沖刷一切的暴雨中明晰起來,讓宮尚角心甘情愿,俯首稱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