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我不再是青年郎,而是中年客。
她也不再喊我師傅,而喊我山主。
她拉我去了人世江湖,將我推入了宮門中,自己轉身去找她年幼的心上人。
我看著她決絕背影,發覺她還帶有前世記憶。
宮門幽靜怡人,那夜我卻輾轉難眠。
天色將醒,我便帶她回了蒼翠山,還喂了藥,抹了她記憶。
這該是我一生最卑劣時刻。
我想著,她忘記了,就能安安穩穩留在我身邊了。
不嘗情愛,或許她的一生依然可以做蒼翠山最肆無忌憚的小姑娘。
她哭昏過去,醒來卻不知自己為何流淚。
她又在蒼翠山快樂長大,忘記前塵。
就當我暗自慶幸時,她又偷跑下了山,重新陷入那場因果。
那一夜我在蒼翠山看了許久的無燼木,第一次生出質疑。
無燼木終年不變,那日葉落如雨,像是警告。
我轉身下了山。
在宮門下的小鎮上,我本有機會帶走她。
卻被兩個小小稚童惹住了眼。
略小的孩子不斷爬樹跌落,受傷大笑,樂此不疲。
略長那位站在一旁靜靜看著,時不時給他拍拍衣裳。
我問“既會受傷,為何不攔”
他答“不讓他這么做,他會不快樂。”
于是我便在鎮上住了下來,等待因果到來那刻。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錯了。
第三世,她沒能回到幼年。
我猜是我無法再得到無燼木的庇佑,只能勉強讓她回到數月之前,她只記得那個名叫宮遠徵的少年,我成了她口中的老山主。
我給了她所求的一粒藥,在藥中留了一絲私心。
亦跟在她身后,住進了當初那個小鎮。
她死后,我按照蟬心小蟲指引,找到了她,帶走了她。
在那之前我從未見到過她的那位少年郎,直到約莫一月之后,蒼翠山下的海,忽然泛起波折。
從未有人到過這里,塵世人都對這隱秘深淵心生畏懼,望而卻步。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踏入這片海。
那時她還未完全活過來,我甚至不確定,能否再借用無燼木力量讓她蘇醒。
甚是慚愧,我與她,都在賭而已。
五日后,我在山腳,見到了頭戴抹額,發間別著銀鈴,渾身濕透,重傷昏迷在亂草中的蒼白少年,垂在身側的手中緊握著一柄短劍。
我帶走她那日,見過這劍。
我想,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宮遠徵。
有些莫名氣惱,就他
又有些滿意,倒是有點膽量。
這段被我打亂命數衍生出的緣分,連我也束手無策。
我養大的小姑娘,太執著,如她走的時候一般,從不回頭。
我看著地上呼吸漸漸微弱的少年,猶豫再三,還是救了他。
他第二日才清醒,醒來看到我很是防備。
而后,看了看四周,再看了看我。
遲疑問我“你是,蒼翠山老山主”
我擦了擦采草藥時掌心留下的污泥,漫不經心點點頭。
驀地,他朝我跪了下來。
我驚地退后了一步,又下意識走過去想扶起他。
他垂首,聲音嘶啞“晚輩宮遠徵,求老山主讓我見見她。”
說到最后,竟隱隱帶著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