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宮門和無鋒勢同水火不死不休之時,蒼翠山是江湖中僅有的一方避世之地。
無人知曉蒼翠山的具體位置,只從先輩那聽過幾句傳言一路往北,陸地至境,穿云破海,或可見仙人。
我醒過來的時候,是在后山祭臺中,一眼就看見蒼翠山的云海流轉,不止不休。
蒼翠山的老山主已逾百歲了,仍鶴發童顏,精神矍鑠。
看見我醒來,捻著他長長的胡子“哎喲”一聲,略覺驚奇,搭上了我的脈。
我腦中不甚清醒,記憶斷斷續續,唯一清楚記得的,是宮遠徵身中毒箭擋在我身前,帶我躲進了密道。
最后,他死在了我懷里。
當時我身受重傷,氣力不濟,昏死過去,是路過的老山主救了我,將我帶回了蒼翠山。
我回神,撐著身子坐起來,有些發懵。老山主笑瞇瞇問我“可有哪里不舒服啊”
“沒有。”就是因為沒有才詭異。
就在這祭臺邊,無燼樹下。我分明記得,我已經死了。
我死在來到蒼翠山的第三個月。
老山主撿到我后,想為我治傷,被我拒絕。
宮遠徵死了,我于人間再無掛念,只盼著能早日與他相見。
老山主看我毫無求生之心,悲憫嘆息,將蒼翠山的圣物玉環贈給了我。
還告訴了我關于無燼神木的一個傳說。
傳說無燼神木有逆轉時間,再續因果的神力,只是從未有人嘗試,亦未有人成功。
他說,我若執意求死,不如去無燼神木下試試,以心頭血滋養,日夜虔誠祈禱,或可轉換時間,了結心中執念。
我那時已病入膏肓,聽聞后,便拿著玉環跪在了神木之下,可惜只喂養了七日,我便傷重而亡。
再醒來時,我還以為一切都是我病重時候的夢。
斟酌幾分,小心翼翼看向老山主“山主,不知道現下是何年月我好像做了一段很長的夢”
老山主收回了手,慈眉善目地看著我說“山中無歲月,山下如今約莫是正月初。”
“無燼神木給了你再一次選擇的機會。你可以留在蒼翠山,安穩一生。也可以選擇下山,回到宮門。”
“只是江湖暗潮涌動,就算你重來一次,也未必有轉圜的機會。”
確認自己重生到了宮門被滅之前,我想起了慘死在我懷中的少年,眼眶微微發熱。
宮遠徵,我真的回來了。
“老山主,無燼神木聽見了我的所求。我只愿,再見他一面。”
我乘小舟再次靠近宮門時,凜冬風烈,吹得我有些發抖。
我摸了摸懷里收著的玉環,以及,老山主的一封親寫信。
下山之前,老山主知我心意已決,只將這兩個物什交給我,說他曾與老山主有一面之緣,見此信箋便可證明我來自蒼翠山的身份。
他說,善惡因果,輪轉不休。他離塵世已久,人間自是有情癡,更談情字如何解。
他想看看,我和宮遠徵的情字,究竟何解。
我也想知道。
小舟靠岸,我還未上前,便被侍衛團團圍住,我拿出信箋和玉環,遞了上去。
不久,就有人帶我去了長老院的議事廳。
此時老執刃尚在,看見了信很高興,和藹地問我,此番下山來宮門所為何事。
我揚眼看了四周,只有長老們和宮喚羽在。
我清了清嗓子“聽聞,宮門正在擇選新娘”
老執刃一愣“確有其事。”
我哦了一聲,勾起唇繼續說“不知,我能不能參加呢”
宮家三位公子被喊到議事廳時,只聽到老執刃悠悠笑著問我“目前適婚年紀的兒郎中,有我兒宮喚羽,宮子羽,以及角宮的宮尚角,姑娘想嫁給誰呢”
我聞言搖頭,像是看見了兩世歲月,我的聲音與上一世重合,字字清晰傳到了眾人耳中,一字未改“我為宮遠徵而來。”
“我喜歡宮三先生,我要嫁給宮三先生。”
我言一出,滿座嘩然。
我聽到身后傳來了少年稚朗又氣惱的怒斥“你胡說什么我尚未及冠,本就不在此次執選之中”
這個聲音我想了千百次,眼中一陣酸澀,眸中染淚笑著回過頭。
少年長身玉立,鈴鐺繞發,黑銀色刺繡長袍襯得他清冽冷然,卻眼尾泛紅,還是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
宮遠徵,我又看見你了,不是在夢里,是活生生的你。
我按耐住心間不斷涌上的酸澀,想要強迫自己平靜地看向宮遠徵,卻忘記咽回自己的眼淚。
只一眼,我便淚崩。這么久以來緊緊繃住的心情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松懈而下。
我只是,猶恐相逢是夢中。
我看著他的臉從惱羞成怒到不知所措,求助般看著宮尚角。
我淚眼模糊地走到他面前,哭聲溢在喉間,用盡全力才能控制住想要摸摸他的手。
我狠狠咬了下嘴唇,直至嘗到血腥味,才放平聲音。
“宮三先生,你你最近還好嗎”
他微微瞪大眼,有些遲疑,又有些不確定,發間的鈴鐺隨著身體的輕微擺動發出丁零的響聲,淹沒在我的心跳里。
他啟唇“我們以前見過么”
我的阿徵啊,我要如何在一切尚未發生時,告訴你我們的曾經,亦是我們的未來,很是相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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