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像是就此在明宵墓前扎根,從日出待到日落,鍛骨,識字,睡覺,滴水不進,粒米不食,竟也沒有任何不良反應。
每日十二時辰,他有半數時間待在明宵的骸骨旁。
那些攀附于骸骨上的黑霧如水沉淀,長成了一層又一層墜連著的漆黑色息肉,血絲黏連,捆敷住散落的骨架。
這副骸骨竟重新現出人類的模樣。
雖然它薄而瘦小,只能算初現人形,甚至有點惡心也讓明宵大為震撼。
明宵生前沒有靈力,也隨閣中師妹讀過不少書,這種古怪術法卻不在涉獵范圍內。
她最初懷疑少年要盜墓,后來疑心少年要煉她的骨頭淬毒,直至現在,懷疑少年在用自己煉制傀儡。
但是,為什么
息音閣當年尸首橫陳,在這里,一副骨頭算不上稀有品。若是為了邪術,修士的尸骨可比凡人的好用多了。
若是為了她呢明宵不免想。
畢竟少年常將她的名字掛在嘴邊,待她的尸骨不似對待陌生人,還會為她感到憤怒。
為了旁人調動自己的情緒,那是多么難的一件事。
“明宵。”少年此時又念。
明宵看他,見他仍在為骸骨輸送靈力,又只是將她的名字當閑嘴來念。
過了幾秒,少年牛頭不對馬嘴地背書“寒來暑往,秋收冬,冬”
想了好一會,沒有想起來,起身去找木簡。
明宵別過頭。
算了吧,這就是個傻子
少年一陣摸索,終于找到木簡“秋收冬藏。”
他念完這一句,摩挲著木簡上的文字,又爬到一旁,打開帶來明宵墓前的另一個包裹。
里頭竟是幾件女子衣物。素衣白裳,裙擺綴繡花鳥紋,儼然是明宵當年舊物。
明宵撐著下巴打量著,神游天外。
這人都是從哪兒翻出來這么多她的東西。
但她的舊物尚在,是不是說明息音閣沒有被破壞得那般厲害
她被困在墳冢這一畝三分地,還未走出這篇梅林,看看息音閣如今的模樣。
明宵想得出神的功夫,少年笨手笨腳地抖開明宵的白裙,將裙衫罩在她已現人形的骸骨上。
可是女子衣物哪有那般好穿。
明宵以前又愛俏,哪怕是一件看似簡單的素裙,里頭也大有玄機。光是扭開搭扣就廢去少年好些功夫,更別說將這身衣服套在她的骸骨上了。
瞧他那動作,簡直像跟她的裙子打架似的。
明宵在旁邊干瞪眼“笨蛋,怎么連褻衣和外裳的順序都搞不懂”
少年沒有男女有別的概念,明宵也全然忘記男女大防。
畢竟人與骸骨之間、人與亡魂之間,有什么防不防的
幾件薄薄的衣服,就耗費了少年好大力氣。
他有力不敢用,有勁不敢扯,抱著明宵那具黑黢黢還帶著點兒惡心的骸骨,左左右右折騰了半晌,終于松松垮垮地將裙子套在了她身上。
以明宵所見,成品真是不堪入目。
少年卻對自己的杰作很滿意,抿唇微笑,喜不自禁。
他斂好“明宵”身上勉強能夠蔽體的衣裳,將骸骨放置在自己面前。
和往常一樣,他咬破手指掐訣,為這副穿上衣服的骨頭架子輸送靈力。
但這次,少年輸送靈力的時間格外長,像是沒有盡頭一般。
那副肖似人形的骨架上,黏連鼓動的息肉逐漸平息,在少年手下長出真正類人的樣貌脖頸修長,四肢勻稱,就連五官都隱約可見清晰輪廓。
這已經足夠讓明宵訝異。
然而到了后半夜,那副爬滿黢黑肉塊的骨頭架子上,竟慢慢又長出一層薄如蟬翼的人皮
烏發如緞,皮膚白皙,臉頰更是紅潤好似活物,眉間一顆朱砂痣靈動至極,好似女媧親手點就的靈物。
分明就是她的臉,絲毫也不差。
待這具身體徹底長出她的樣貌,少年已經渾身脫力,彎曲的脊背更重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