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似興奮挖寶,卻似哀切難過。
他其實不像盜墓賊。
也對,若是盜墓的,怎會連一把鏟子都不帶。
不知少年在大雪中刨了多久,泥土中終于現出一抹隱約的藍色。
看見這一抹藍,他的動作遲滯下來。
明宵也長出些好奇,想知道當年隨自己埋下了什么。
金銀財物鎮邪法寶
她站在渾身淤泥草屑的少年身旁,看他小心翼翼地撣去泥土,掀起泥土掩埋下的布塊。
在那幾乎看不清顏色的裹布下,只有一顆久放的,染塵的頭骨。
明宵從未想過,在身死七年之后,她竟親眼看見自己的骸骨。
她根本沒有什么棺槨保護尸身,更沒有任何寶物可供盜竊。
干草作鋪,粗布裹尸。
明宵每月只清醒一日,時間于她太快,以至她從未如現在一般真切地認識到,七年是多么長。
美麗精致的皮相消磨殆盡,骸骨上殘留的,唯有骯臟沙礫。
前塵舊夢隨血肉逝去,她的靈魂和肉軀化作無盡荒蕪。
時隔多年,明宵有了想哭的沖動。
可是鬼魂是沒法流淚的。
少年觸碰她的頭顱,小心,謹慎,只是輕輕地擦拭。
他堅定的動作在此刻變得茫然而不知所措,終究在明宵的尸骨前慢慢地俯身,從喉嚨里發出極小聲的嗚咽。
天色漸晚,雪愈發大了。
雪片壓在少年肩頭,鉆進他的領口,他卻倉促扯開寬大的袖擺。
竟是想為她的尸骸擋雪。
明宵默而無言。
她不記得自己生前與這人相識。當年削尖腦袋想要接近她的男人不知凡幾,她不會每個都記得。
況且少年的樣貌這般年輕,她身死時,他恐怕也才不過是個小孩兒。
他怎會認識她,又為何取她尸骸。
這少年,究竟是什么人
少年發現風雪沒有停下的勢頭,鄭重地用藍布重新蓋住骸骨。又沿著明宵的墳冢不斷刨動,直到能看到包裹明宵尸身的全部布塊。
天亮時,雪霽天青。一夜好雪后,竟然久違地放晴。
少年夙夜未眠。
他畏光一般瑟縮著脖子,扯住藍布兩端,緩慢地將明宵的骸骨拖上地面,放在陽光下。
再攤開藍布,舊衣之下,這些骨頭竟是一塊也不曾錯位。
等到太陽徹底升起,少年終于像是乏了。
他不再折騰明宵的骨頭,半走半爬地坐在墓碑后面,背對陽光,在陰影中蜷縮成一團。
亡魂是不用睡覺的。
這一整夜,明宵也沒闔眼,時而坐回碑上,時而站在少年身后,時而與他并排而坐。少年都沒有察覺。
等到少年睡著,明宵守著自己的骸骨,時而看看骨頭,時而看看少年,最后攤開手掌,盯著自己的掌心。
白皙,有薄繭,殘留著死前的傷痕。
半透明。
她原本只能在世間停留至多一日,但現在已經多留了好幾個時辰,這具亡魂之軀依然沒有消失的跡象。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開始改變。
是因為她的尸骸被挖出墳塋的緣故么
少年好像不知寒涼,就這么裹著單薄的衣裳,在明宵的墓碑后蜷縮著身體,從日升睡到日落。
等到太陽下山,他準時醒來,就去確認明宵的骸骨安然無恙。
然后咬破拇指,將指腹按在她頭骨的眉心位置。
剎那間,有黑色靈力隨他傷口的血液一同涌出。靈力聽從主人指揮,如同有神智的黑色絲線,纏繞著明宵的骸骨。
明宵直皺眉。
此人竟不是個單純的傻子,而是個有靈力、會術法的傻子。
但他掐的是何方術法,為何看起來這么像邪術
她曾聽說,曾有邪修鍛人骨以淬毒,難道此人也是在用邪術煉化她的骨頭
對于這個莫名出現的少年,明宵有太多不解。
然而經過一天一夜的忐忑,她已經放棄掙扎。縱使看不懂少年的行為,也只余留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頓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