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六天六夜。
連綿的山脈都被覆蓋在這場大雪之下,天與地連成一片,互為倒映,山上的神女像已經被漫天白雪完全淹沒,直到一只白鳥揮動著翅膀,直直地從天上沖下來,她的翅膀扇走了神女像上的雪,嘴里噴出的火焰融化了方圓十里的積雪,最后身形變成一個十歲的人類女孩,趴在了神女像的懷里。
“你什么時候才能回來”鯤鳥雖然化形,卻因無人教導,心智也如同小孩“你說你會在今天回來的,為什么遲到了”
神女像低眉垂眼,神態溫柔,卻無法開口回答鯤鳥。
于是鯤鳥再次展翅,她展開來的翅膀似垂天之云,身形有一座人類的宮殿那般大小,天色頓時就暗了。
坐于云端的青女在鏡子里看到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她的長袖從水鏡上拂過,鏡子里的畫面變成了漾開的水紋。
她轉頭吩咐侍女“去問一問,祂為何沒有按時回來”
祂是一個敬稱,指的是合虛山的那位神祇。
那位神祇自創世之初,隨天地一起誕生,至今少說也有七萬年了。三萬年前,和她一起誕生的神祇接二連三地兵解,再次與天地融為一體。
祂也不得不再次入世,獲取轉生的機會。
傳聞,祂因世間的愛欲而降生,所以入世的時候不得不體驗普通人的七情六欲,恩愛別離,所欲不得。
聽說,祂每次轉生歸來,也不見客,就在合虛山待上個幾千年,等待再次入世。
眾神歸墟,唯獨祂成了世間唯一的神祇,青女卻覺得,這更像是一種詛咒。讓一位神明不斷地輪回,難道不是一種懲罰嗎
合虛山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是人類。
“是人類呀,我還以為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仙,要不要去報告鯤鳥姐姐”
“不要不要,要去你去,鯤鳥姐姐最近心情很差,我可不想被她罵”
說話的是一群雀鳥,它們常年待在此處,逐漸染了些靈氣,竟也能開口說話,只是它們到底是凡物,不能如同鯤鳥那樣化形,壽命也不能得到延長。
“誒呀她暈倒了”一只雀鳥合攏翅膀,好讓身體盡可能地貼近地面,看清那位女孩的面容。
自從進入這座雪山后,她們就再也沒見過一個活人的影子。最開始,大家對于是否要進山發生了爭執,因為傳聞中這座雪山會吃人,曾有貪心的獵戶想要進山尋找仙草,但都有去無回。
大家沒有爭執太久,畢竟她們是逃出來的奴隸,早就無處可去,與其成為貴族的“美人盂”或是勸酒不成就被做成“美人壺”,寧可死在這冰天雪地里。
啞姑是這群人中最堅定要進山的人,她叫啞姑,其實并不啞,只是因為不順從主家的公子被他拿炭火塞進嘴巴,燙傷了喉嚨,從此她就失去了如黃鸝鳥一樣清脆的聲音。
啞姑在幼時聽過一個傳說,說山里住著一位神女,但因為時間太久,她已經記不清了。她曾經向同伴求證這個傳說的真實性,同伴卻笑她“世上哪有神女”
是啊,世上已經沒有神女。帝王供奉的,是神,不是神女。凡人建神廟,廟里供奉的神像皆是男相,無一女相。
晉朝的每一個女娃自出生起就沒有名字,她們被告知只能作為附庸存在,因為她們沒有能力去做其他事情,任何高貴的職業都不屬于她們。
所以,即使是能獨立求生的女人,也只能干著最為人不齒的行當。
耳邊是盤旋的兀鷲,啞姑知道,只要她們一倒下,這群兀鷲就會撲上來,在她們斷氣之后開始啃噬她們的血肉。可是這樣的行為,不是一出生就開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