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座浮島騰空而起,在進化狂潮中被拋棄的普通人,惶惶然帶著微渺的希望離開曾經立足的大地。
浮島上建立了能源站,開辟了培植食糧的供應站,還有制造淡水的設備,最大限度地保證了科研人員的工作條件,為脆弱的人類爭取一條活下去的路。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登上空中的島嶼。
能源總共就那么點,時間也總共就那么點,于是大多數基地還是建造成了海陸兩用的艦船基地;可以漂泊,也可以偶爾著陸喘息的艦船基地。
然而好景不長。
艦船基地很容易會被攻破。海底瘋狂蔓延的藻類、長著吸盤和觸手的軟體動物,總是會無孔不入地附著到艦船上,附著速度比清理的速度還快然后一點一點地、眷戀而強勢地把艦船拉入海底,困在深淵,破壞和消化,或者讓它成為沉沒在海底的一口棺材。
狂潮降臨的第一百二十八年,所有陸地基地和艦船基地陷落。
狂潮降臨的第一百八十九年,第一艘浮島基地因能源告罄被迫降臨海面,成為海上基地;同年五個月后,該基地沉入海底。
在這個輪回里,肖堯出生在狂潮降臨后的第二百四十七年,這個時間節點上,人類的浮島基地總數僅剩十五座,并且全都在能源告罄、瀕臨沉落的邊緣。
對于未發生變異的、十余代都生存在浮島基地上的普通人來說,這不亞于懸在頭頂的達摩克里斯之劍,倒數十五個數,全部湮滅。
“我們研究了無數方法,異質化仍然是無法徹底掌控的東西。”終生都在實驗室里拼命研究的老人,顫著手捂住了臉,“能接受異質化試驗的人千里挑一,其中能夠成功的更是鳳毛麟角肖堯,只有你,只有你可以成功。”
“您不用說了,我知道。”肖堯淡聲應了,轉頭看著窗外,又問道,“異質化后,我可以承受外面的陽光嗎”
基地之外的陽光早就不是曾經溫和的模樣了。無數未知的輻射和粒子肆意張揚地遍布其所過之處,無差別地灼燒著動植物,是這狂潮之中的篩子之一,篩去無用和脆弱的,留下可以承受陽光的。
“可以。”老人動了動嘴唇,啞聲道,“你會承受著陽光,一直活下去。”
“只要成功,就能省去基地懸浮的能源節省下來的能源,能夠為基地、為人類爭取到更多時間”
狂潮后二百七十二年。
人類所剩浮島基地十二座,全部集結、鎖死成一個巨型浮島。可異質化人類肖堯接受實驗,全身肢體發生巨大化靶向變異,其力量呈幾何倍增長直到足夠扛起整個基地。
地球上海洋覆蓋面積超過90,其中百米深度以內的淺海占地面積超過20。
在這個一切都在野長的星球上,一個巨人扛著龐大的基地,在淺海之中漫無目的、無休無止地跋涉。
基地沒再陷落。
但基地里的人類還是在不斷死亡。
巨人走過一片片淺海,偶爾也會踏上陸地;無數熱愛血食的動植物割開他的皮肉,啃噬他的骨骼,他卻仍舊在不斷地跋涉。
異質化的身體違反常理地不停損壞和愈合,他的呼吸和腳步一樣平緩和執著。
致未來某一天,也許會從太空回來的同胞。
我快要死亡了,我確定。我的呼吸正在變得困難,我的視線已經模糊這張紙上有我的鼻血,我正在經歷無數前輩曾經歷過的事情。
我是基地里最后一個活著的人類。很慚愧,我在實驗室里承受了一輩子的最高待遇,保持了最健康的身體,最終卻只能提筆記錄這一天。
天氣晴朗。我用生命最后兩個月的時間,將所有我能觸及的知識、文明全部存檔。也許有用,也許沒用,我們的科學已經被推翻了誰知道呢,但愿以后還有人能看見。
我多么希望自己不是最后一個。我知道基地底下有一位巨人,他很偉大,是個英雄我出生的時候他就已經在扛著基地行走了。我不知道他走了多久,也不知道他還能走多久。他是一個異質化的人類,但他真的活得太久了這個時代告訴我們,生命體征和思想并不一定會同時存活。
我希望他的思想是活著的,這樣我的死亡便不是終結。我又希望他已經死去,這樣他就不必清醒地背負一個空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