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今晚,辛木幫她過生日,讓她對這件事有了更深切的實感。
她的笑是假的,她聽那些熱鬧的笑語,好像是躲在自己厚重的排爆頭盔里聽,永遠都隔著一層。她笑得那么刻意,每一次抽動唇角,都像是調動了全身氣力。
她也不愛甜食,去買蛋糕,是因為今晚過生日對辛木的意義,遠大過于她。她讓辛木選口味,倒并非謙讓什么的,而是她發現,太久沒有吃蛋糕的閑情,她已對這些甜膩膩的吃食失去興趣了,什么口味對她來說都沒差別。
換言之,她很麻木。
她的破防是因為她很惶恐。她惶恐的發現,自己對一切都變得很麻木。
對快樂。對甜。對生活。對自己。
所以她凝望著周琨鈺。
周琨鈺整個人很淡,唯獨這種時候,會有緋色的花開滿雪色。而那雙眼永遠清潤,永遠凈澈,只是涌現出鋪天蓋地的水光,像是想要湮沒你。
辛喬第一次認真地瞧清,原來這種時候的周琨鈺,是這樣的。
有感覺。
她發現自己是有感覺的。
如若不是今晚的惶恐與破防,她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對周琨鈺喚出那聲“周醫生。”
她并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般正直。她也有許多肖想。
她是在向周琨鈺求救,請她來幫忙,抵擋自己陷入的那種麻木。
周琨鈺走進洗手間的時候,在汩汩流水下望著自己纖長的手指,看著泡沫不斷從指縫中流走。
她發現自己是在猶豫。
以前她只讓辛喬觸及她。最粗俗不堪的字眼被她說得清麗婉轉,這樣的強對比總會令辛喬不堪忍受,很快被推到憤怒的邊緣。
辛喬那樣的人,到了這地步,好似還會為她對自己的不珍視而憤懣。
可她這樣的人,有什么好珍視自己的呢她自私,怯懦,頂著光鮮清麗的皮囊,藏在她自小習慣的那團灰霧里。
或許她就是想要自毀。
是不是融化在這樣的時刻這樣的懷抱里,她就能不復存在。
是不是她所有的糾結,在“質問周承軒”和“向優渥生活妥協”之間的矛盾,也就不復存在。
可辛喬呢辛喬跟她不一樣。
她走出洗手間。辛喬坐在沙發邊等她,兩只手肘架在膝頭,聽到她腳步,仰起那張素白干凈的面孔。無論何時看上去,辛喬永遠那么干凈。
干凈到,周琨鈺望著她,都會生出那么一點不忍心。
可辛喬望見她臂彎里搭的那條絨白浴巾,沒有退縮,低低地又喚她一聲“周醫生。”
周琨鈺的那點不忍心,像宣紙上散開的墨,又像不那么晴朗的夜里月亮不明晰的輪廓,氤氳成一片。
那么干凈的辛喬,是不是該跟更純潔的喜歡相關。
但周琨鈺勾了勾唇,襯著那過分端雅的五官,反差太強,一笑便撩撥得過分。
辛喬望著她,但辛喬不知道,她其實是在笑自己。
周琨鈺,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她有底線,她不妄圖摘星,這不代表她要全然拒絕星星的光芒。
她不可抑制自己對辛喬的肖想,她可以不破壞,但她可以幫辛喬。
辛喬的一張臉很平靜,但她能瞧出辛喬的緊張。所以她左手輕輕摘掉了辛喬束于腦后的皮筋,指尖輕輕的撥,竟似一種安撫。
撥散,撥散。辛喬那一頭黑長直發從來沒經燙染過,絲滑得像一陣春天里的風。
很健康。
周琨鈺每每看著辛喬時,都覺得她很健康,很干凈,很明亮。而自己是病態的躲進濃霧里的人。
周琨鈺大概是天生的妖精吧。辛喬沒想到,周琨鈺竟會這樣來撥散她的頭發。
其實她心里很慌。她很怕自己真的已至麻木,要是連這種時候都沒感覺怎么辦。
直到辛喬的頭發散下來了,周琨鈺望著她,心想像只小動物。
周琨鈺這時才發現,辛喬也是個很擅于偽裝的人。用她總是束得很利落的馬尾去偽裝,用她微微上挑的倔強眉峰去偽裝,用她素來淡漠的神情去偽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