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時下起了雨,離驛站還有半個時辰的距離,雨路不好走,隊伍暫停休息,都撐開雨傘,也有人給他們遞過來幾把傘,撐傘下馬,一眾人在這將昏不昏的天色中靜立。
那馬車“吱呀”響了一下,里面的人終于有了動靜,有人上前掀簾子,簾內一只手透出,搭在這人胳膊上,繼而,黑底白鶴的大麾露出一片衣擺。
地上墊了防水的軟墊,車里的人走了出來,身披大麾,雙手抄袖,站在馬車前,向雨幕看去,旁邊人恭敬地給他撐著傘。
褪去農家裝束的他,一身華貴衣飾,襯得雍容華美,似乎沒有八年前那一面中印象里的那般陰柔,但也不復昔日山間的溫柔。
那雙眼看了會兒雨,仿佛無意間轉了視線,正好落到這邊來,嘴角似笑非笑。
杜云期立即低下頭,雨中夾著雪花,天寒地凍,而他恍覺自己暴露在烈日之下。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敢抬起頭,那目光已轉向別處,仿佛剛才看過來只是個錯覺。
他透過傘外雨幕,又看了看那人,有一刻想,如果他現在還是眼盲的,會不會還有人來抱他在雨路中行走。
而片刻后他又搖頭,他理當將山中的木禾與朝中的穆程分清楚,是一個人,卻不是一樣的,若對這奸臣還有意,那是愧對杜家世代忠良。
雨小的時候,繼續前行,天徹底黑下來時,也剛好到了驛站。
修整后各自回房,杜云期是少將軍,自有單獨房間,屋里暖和,他抖落身上的雪,洗了熱水澡,坐在桌邊休息了會兒,聽有人來叫他,說督公有事要見。
杜小將軍惶然一驚,隔著門問“什么事”
“不知。”來人十分干脆,“請少將軍隨屬下前來。”
不知什么事兒,但你人得來。
杜云期提著心走出,到走廊盡頭,是那人的房間。
他在門口深吸了口氣,推門進去。
帷幔飄拂,那人在簾子之后,只有隱隱約約的身形,看不清樣子。
杜云期反而松口氣,他確實沒做好直接與他面對面的準備。
他拱手行禮“督公大人有何事”
里面的人影是半躺在軟榻上的,長發未束,應該也沒穿大麾,杜云期等了一會兒,只見他抬抬手,并未開口,只有簾外的下屬說話“此次督公緊急回京,是為徹查杜家兵敗一事,望能證杜家清白,為更好查證,還請少將軍將當時所發生之事詳細訴來。”
他證清白
杜云期凝眉,
他不趁機再污蔑一把就算好的。
但軍中事杜云期不能說謊,不管這人怎么打算,他們問心無愧,實話實說也不怕被歪曲事實“我們行軍路線被泄露,敵方事先備下埋伏,從四方包抄,我們浴血奮戰方突出重圍。”
“然后呢”
旁邊人問。
“然后他們窮追不舍,我引他們折轉方向,但被他們毒瞎了眼,負傷掉懸崖,一度失憶,無法聯系部將,后續的事情不大清楚,我是近日才和部將聯系上的。”
“聯系上之后,少將軍就立刻回來了嗎”
“是。”杜云期垂眸,不敢看那帷幔后的身影,“行軍路線唯父帥與我知曉,部將們也并不知道,可是它就是泄露了。”
“正因為行軍路線只有你二人知曉,加之你們此次身陷險境卻傷亡不大,有傳言,說你們已與蠻人勾結,故意泄露,交戰只是做樣子。”
“胡說,傷亡不大是因我們殊死抵抗,還有我斷后引追兵轉向,這樣的非議是在否定我們的堅持,我墜落懸崖,不記得自己是誰,那時肩不能抬,目不能視,若不是被人救起,我已經沒命了,如果要被這樣質疑,那我受的傷算什么,而且,如果我們與蠻人勾結,那么根本就不用來這一場交戰,做這個樣子干嘛呢,有什么好處嗎”
旁邊人道“朝堂之上的爭論很多,說如果杜家軍抵不過蠻人,宣朝士氣將弱一半,還沒動軍心就要亂,蠻人更易入侵。”
“哼,想亂宣朝軍心,杜家軍不如直接宣布投誠蠻人啊,這樣何止軍心要亂,宣朝全都要亂,不是更好入侵嗎”杜云期冷笑。
“所以還有另一種說法,是杜家軍想利用在宣朝的威望,勾結蠻人,謀朝篡位。”
杜云期氣血上涌,冷嘲熱諷“那位置不是已經被篡了嗎,當今陛下說話算幾個數啊”
這話說完忽覺失言,他暗暗掃了眼簾后人,捂捂嘴“如果真想立威望,又怎么會假裝戰敗,那必然要常勝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