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擺正自己的位置啊,趙大人。”他聽見惟明輕飄飄地說。
別說壯士斷腕,趙廷英在方天寵眼中只怕連條壁虎尾巴都不夠格。往往越是不夠重要的人,才越會拼盡全力向上巴結,因為他心里清楚自己并不被高位者放在眼中,如果連“有用”都做不到,很快就被拋棄。
趙廷英捫心自問,如果他是方天寵,會去救一個疑似落在敵人手中、甚至還為他們傳遞了假消息的手下嗎怎么想都應該是趁他沒有吐露出更多,先下手為強殺掉他才對。
“我”
他深思熟慮許久,終于深吸了一口氣,啞聲道“下官知無不言,絕無欺瞞,請殿下謹守諾言。”
“方天寵之所以能坐上西海都督的位置,靠的正是這些年海盜猖獗。沒有戰事,他就沒有糧餉,沒有朝廷嘉獎,也沒有戰功,為了讓自己的位置穩固,他與齊云那些鬼船商人達成了密約,海商從別國拐買當地土人,轉手賣給方天寵。如果前次戰事失利、或者海盜久未來犯,他便假稱這些人為海盜,盡數屠殺,然后虛報戰功,靠著殺良冒功向朝廷提頭請賞。”
“王爺一定想不到,方天寵自從當上西海都督以來,根本沒有靠自己的軍隊打出幾場勝仗,因為他手里壓根就沒有多少兵。方天寵號稱西海總共二十萬水軍,光梁州就有十萬兵力,可實際上梁州全城人口加起來也不過才十萬有余,那些虛報出來的人頭全用來吃空餉了。”趙懷英咬著牙道,“他為了粉飾功績,隔三差五就故意假造出一批海盜來殺。那艘擱淺的鬼船就是來與他做生意的,只是誰也沒想到竟然半途遭遇不測,陰差陽錯之下漂流到了梁州海濱,還被田有余那些人捷足先登,拿走了紅盒子。”
“劉锜是方天寵心腹,他親自來找那個紅盒子,那里裝的極有可能是方天寵與齊云商人交易往來的證據。殿下只要找到歷次方天寵向朝廷上報的戰功人頭,與之對比,就能看出其中的貓膩。”
惟明一直沒有插嘴,只是靜靜聽著,等他說完,便對賀觀道“拿口供過來,請趙大人簽字畫押。”
待趙廷英抖著手按完指印,惟明拿過紙來看了一遍,不由得深深嘆氣“本來以為只是查個鬧鬼的案子,卻釣出了一條鯊魚,看來這下不光是趙大人,只怕連我們幾個都小命難保了。”
趙廷英慘然道“方天寵在西海一手遮天,我所知的不過是九牛一毛。更別說他還有康王在背后撐腰,王爺想憑這份證詞就扳倒他,只怕殊為不易。”
賀觀和沈云山從小長在官宦門庭,耳濡目染,知道其中利害,心中雖然七上八下地打鼓,卻都毅然決然地道“我等為官,正是為了糾察不法、扶正黜
邪,早就抱定了為國效死的決心,請王爺不必顧忌下官,只要能查實方天寵的罪行,縱有千難萬險、刀斧加身,亦有何妨”
“好,有這份心氣就足夠了。”惟明轉向趙廷英,“趙大人,你在梁州不安全,我會讓沈、賀二位大人帶你和你的口供一道回京。”
他與賀觀和沈云山交換了一個眼神“記住,一路上隨時有可能會有危險,到了京城也不代表就安全了,趙大人只有活著才是對付方天寵的利刃,務必要把他放在你們眼皮子底下看牢了,不管誰向大理寺施壓,都不能把他交出去。”
“你們兩個都是能獨挑大梁的青年才俊,該怎么做不需要本王教,凡事只問天問地問良心,俯仰無愧,便不怕夜路走多了撞見鬼。”
沈云山聽著他的話就心驚膽戰“殿下,難道您不打算和我們一起走”
“好不容易來到梁州一趟,未見到主人就回去,未免有些倉促失禮。”惟明轉頭望向窗外青空一角,淡淡地道,“相信方都督的想法,跟本王是一樣的。”
次日一早,端王一行便從梁州府衙動身離開,相比來時長史率眾親迎的盛大場面,離去時既無官員相送,也沒有依依惜別,就只有幾架馬車匆匆駛向渡口,顯得異常低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