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們進門到四御閣,怎么也有一炷香的工夫,他到那時才出現,很有可能是倉促之下不夠周全。而且整座道觀里一個人也沒有,這點仔細想想也有些說不過去。”惟明松手讓花瓣落進樹下的泥土中,“神殿里的貢品都是新鮮的,案桌上還有未干的水痕,這么容易落花的時節,宮觀內外的道路卻都很干凈,可見是有很多人打掃,那么這些人都去哪里了”
夏日炎炎,響晴的天,遲蓮生生讓他說的后背一涼,但惟明是個管殺不管埋的,話頭即刻一轉“不過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或許真如遲安壽所說,那些人不過是被叫走幫忙,而他雖然認得我,但不愿與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多話,所以態度保守些,也無可厚非。”
遲蓮隱約感覺到這話說得不像平時的他,但沒有深想背后那層含義,腦子倒是轉得飛快,立刻道“只要找到負責接駕的行宮使問上一問,就能知道他是不是在說謊。”
他說完拔腿就走,惟明一把將他扯了回來“等等”
遲蓮“殿下還有什么吩咐”
“這些全都出自我的臆測,根本沒有真憑實據,我們這么興師動眾地鬧起來,如果只是虛驚一場,后面會很難收場的。”惟明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說到底,要是我沒閑得無聊去椿齡閑逛,就不會有現在這些事了。”
“可萬一是真有事呢”
惟明難得放下了臉色,語氣平淡到近于冷漠“你還不明白嗎就算證實了這個僅憑只言片語推斷除出的結論是真的,它也是與跟你沒有半點關系的別人的事,到那一步時,你打算怎么辦”
他們已經風平浪靜地走出了椿齡觀,那些所謂線索說到底也只是蛛絲馬跡,就算是裝作沒有看到、不去深究,也沒有任何人能指責他們大意失察。
可如果執意追查下去,就意味著他們要主動卷入無序失控的漩渦之中,或許會離他所期望的軌跡越來越遠,無論是對于他還是對于遲蓮,都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殿下的意思是要我別多管閑事,對嗎”遲蓮突然反問道,“假如今日只有殿下一個人在這里,您也會毫不猶豫地當做什么都沒看到”
惟明哽住了。
出乎意料,遲蓮并沒有繼續逼問下去,就好像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無論惟明說什么也不會動搖“其實,以前也有人問過我同樣的問題。”
“我雖然很不稱職,但畢竟是個神仙,天底下的事,只要與自己無干,哪一件不是閑事可如果連送到眼前的事都不管,恐怕也沒資格說什么普度眾生吧。”
“管閑事很麻煩,這我知道,我也吃足苦頭了。”他抬眼注視著惟明,很認真地問“如果這次真的捅了馬蜂窩,殿下會替我托底嗎”
幽林中吹來一陣涼風,幾十株花樹簌簌搖晃,無端淋了樹下兩個人滿身飛花。
不是誰都有管閑事的底氣,也不是光有一腔熱心和善意就足夠,在冷熱中煎熬過、撞得頭破血流后還能勇敢地向前一步,每一次為他托底的人是誰呢
惟明無言地站著,一邊反復咽下無來由的復雜滋味,一邊任憑自己在那如水般的目光里越陷越深,無可救藥地沉淪。
“要是我也托不住的話,”他沉沉地嘆了口氣,再一次在遲蓮的眼神中敗下陣來,“那就一起掉下去吧。”
椿齡觀。
四御閣殿門緊鎖,殿中寂靜得落針可聞,神像端坐在一片晦暗之中,面容模糊成一片慘白。
“相傳太微天尊居所降霄宮中有一方清涼琉璃池,池水能映照人世間千載流變,池里生著一朵千葉紅蓮,是三十三重天上唯一一朵紅色的蓮花。”
黑衣道人略一招手,花觚中的蓮花就飛進了他手中,他拈著那支新鮮帶露的粉白花朵,低頭與地上那張與他一模一樣的面孔對視,帶著笑意與期待輕聲問“我沒有去過白玉京,你告訴我,這個傳說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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