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她不光得在銀子上努力,更不能覺得自己有術法傍身,就萬事無憂了。
哪怕尚且還只是傍晚,近雨山東側的墳崗這塊也已經提前陰森得死氣沉沉。
此處山勢拔高,又被密林環繞,便和青云城隔開了些距離。
這里葬的都是義莊里無人認領的無名尸,起先算是善事,只不知何時起,開始有些陰私勾當做起來,又兼無人管理,逐漸變成了雨山山脈一帶最有名的拋尸場所。
陰氣重得很。
白檀甫一進來,便已是瞧見了遮天蔽日的黑霧。
潮濕、陰冷、貼在面上會有黏糊糊的錯覺。
近日雨山深處的鬼陰也有些異乎尋常的沸騰。
他垂眸,抱著紙花慢慢向里走。
就在包裹住全身的黑幕下,懷里的雪色紙花靜靜生發出微弱的星暈光亮來。
幽綠熒光在黑霧間忽明忽暗,逐漸渲染成一團光旋,開始默默吸收這從四面纏上來的黑霧。
耳邊有零碎的孤魂哭聲。
風起,察覺到這收勢之中有絲絲縷縷拼著勁想要逃竄的異動,他闔上雙目虛虛抬手一劃,懷中的幽綠光旋幾乎是隨著起勢的手“嘩”一下洞地彌散開來,飛速外擴。
而在這極快成型的光罩之中,黑霧團越揉越小,
哪怕中途有極為掙扎努力妄圖掙脫光圈束縛的異端,最后也還是被暴力鎮壓,
直至完完全全被吸進紙花里。
只那些花看起來已經變了顏色,變成了似被火舌燎過后枯萎的焦黑。
此間山林恢復成尋常深綠,
整個過程都很安靜。
若不是修行者,是不能親眼“看見”這些黑霧的。
它們常被稱為穢氣,也是他的“食物”。
因為雨山的特殊,極易吸引這些陰暗的東西。
不只是青云城,幾乎是雨山一脈大大小小的城鎮,惡念都會云集于此。
如今太陽西沉,流光隨著山勢隱沒,
風歇云開,天邊已有新月如鉤。
白檀眸中仍殘留著動手時鋒利的銳光,
只很快,仿佛清醒過來,碧波一般的目色漾開,他微怔,緊跟著輕輕垂落眼睫。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雖然最近山中總有異動,但他能找到的穢氣卻少了。
聽說是蒼云門在修建清穢大陣,這些鬼陰近日沸騰,倒有些像是在進行最后的狂歡。
只是,穢氣變少,他“吃不飽”,又正巧碰上鱗返期,那日才會退化成小白蛇,下意識去到她的身邊。
抱著枯萎了的紙花,少年慢吞吞踩著溪水間的石塊,往崖壁那頭走。
等循著氣根摸到一棵年歲極長的榕樹時,抬手撩開崖壁上纏繞的藤蔓簾,便可矮身鉆進一處隱秘崖洞。
一蓋上藤蔓,洞里便黑下來。
大概是因為以前在地穴里生活過太久,好像如今遇著事了,他還是忍不住想找個這樣的地方,
躲進黑暗里,才會有安全感。
因為這處洞穴狹窄,他現在坐下時,得蜷著腿縮在一處。
等坐好緩了緩,黑暗的靜謐洞穴內,一時只有他輕緩的呼吸聲。
便是在這樣靜悄悄的黑暗里,他又抱著膝蓋,默默回味起方才和她面對面時的情境。
她還送了他一盒糕點呢,
那盒點心被他好好收起來了,只是不知道能留多久,他一時實在舍不得吃。
但他確實也不應該多想的,
白檀努力壓下心里那點暗戳戳滋長的開心和激動,
只拼命勸說自己。
她會救小白蛇,她會和烏先生打招呼,皆因她心地善良。
這是普通的好意。
而他能成為可以領受到她普通好意的對象,已經是非常非常幸運的事情了。
他不應該總想著去那個小屋,
總是多管閑事地偷偷打掃,總是自作多情地摘花送過去,
總妄想著或許有一天,他能鼓起勇氣,和她說上一句話。
慢慢把腦袋擱到膝上,白檀垂落雙眸,探出手指擺弄那束已經焦黑的花朵。
指尖擦過干枯的花瓣,有幽綠的火星被彈出來,緩緩在空氣中浮動。
間或飄落在他睫毛上,引得他輕輕眨了眨眼。
但如果
哪怕只是他多想,如果她其實也有那么一點點一點點,會愿意和他說話呢